她像往日那般对待江会春,态度温顺给两位婶婶行礼。
江会春心里头埋汰她跟二房那边做生丝买卖,面上却未表露出来,说道:“侄媳妇这些日着实操劳了。”
王玉筝轻轻叹了一声,故意道:“自阿娘生病之后,里里外外的杂事多得很,家里头也没个男人主事,我也只能将就应付着。”
马兴兰道:“我看侄媳妇把家里头打理得挺好的。”
王玉筝:“三婶婶说笑了,只是面子上过得去罢了,总归还得盼着阿娘早日康复掌家才好。”
这话两人都不信,若真盼着赵氏掌家,就不会跟二房走得亲近了。
她们有心试探,王玉筝却装糊涂,还是彩云看不下去了,差人来喊她们去看老夫人。
今日赵氏的精神要好些,一直卧病在床,整个人清减许多。
春日温暖,丫鬟用轮椅推她出来,看到江会春和马兴兰,赵氏别过头去,没什么表情。
王玉筝心想还是老年人好,不用像她那样装乖给面子。
江会春说好话问候,赵氏爱理不理。彩云有心避开,没在江会春跟前露面。
还是奶母抱刘麟过来给赵氏瞧,她这才露点笑容。
刘麟已经会说简单的叠字了,什么马马,果果,也开始下地学走路。
这时候的小家伙最是磨人,也不怕地上脏,只想下去走。
奶母也有丫鬟帮衬着照料,王玉筝舍得使钱银,收买得服服帖帖。
江会春和马兴兰看着那孩子活泼,心里头酸得不行。
刘麟朝赵氏走去,要啃她的手,惹得赵氏笑了起来,他还是认人的,知晓她是祖母。
不想看到江会春她们,赵氏朝王玉筝看去,用眼神示意别来烦她。
王玉筝装作没看到。
倒是江会春不想自讨没趣,没待多久便和马兴兰走了。
这会儿太阳不大,赵氏在树荫下看着刘麟蹒跚学步,心情也平和许多。
王玉筝主仆回韶光院,现在暂且把内部安稳下来,想要解决刘家的困境,就必须把布庄生意盘活才行,若不然就会被李鸷带回去做压寨。
她一点都不想在燕君山那个山卡卡待,她只想做差奴使仆,绫罗美衣的富婆。
所以必须要奋斗立足,若不然就只能去给别人做婆娘养在后宅。
她靠着赤手空拳好不容易才打了出来,怎么可能又被李鸷捉去关住?
门儿都没有!
为了弄清楚曾经樊城纺织业的昌盛,王玉筝下午走了一趟二房,离得不远,就在同一条街。
得知她过来,胡月贞热情得很,王玉筝说起江会春她们上午曾去看过老夫人。
胡月贞提醒她道:“那帮人没安好心的。”又委屈道,“去年百日宴上,刘俊义那浑小子吃醉酒瞎胡扯,可把你二叔气得够呛。”
王玉筝笑了笑,“都已经过去了,不提也罢。”
胡月贞摆手,“可是你二叔冤啊,真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提到这茬儿,她窝了一肚子火无处发泄,念叨了许久。
王玉筝不想听那些陈年旧事,岔开话题道:“我今儿过来,是想问一问二婶婶,以前织坊生意好的时候究竟有多红火?”
胡月贞顿时来了兴致,“啧啧”两声道:“那时候咱们刘家算得上樊城的龙头了,你们那边置办的别院田产,都是那时候买下的。”
王玉筝:“这般兴旺啊?”
胡月贞点头,提及当年的风光,眼睛都亮了,“我们这个生丝作坊也是那时候兴建的,最初的时候地方小,后来赚了钱,便买地皮扩建,才有现在的模样。”
王玉筝好奇问:“那时候是走零卖吗?”
胡月贞摆手,“不是,零卖哪有批量走货赚钱呀。
“我这样跟你说,像隔壁的长州和赤州,朝廷的织造司设在那里,两地的织物专供朝廷,那边的蚕农和织造相关是不愁养家糊口的。
“但咱们汇州就没法走这个门路,起初是做的零卖,你也知道,零卖很难赚大钱的。
“后来不知是什么时候,突然来了两个外地商人,看中了咱们的绸缎,押的量特别大。
“虽然我们跟大哥有摩擦,但他眼光还是有的,走薄利多销的路子,咬牙把价压一压,清空了不少库存。
“自那一笔生意成交以后,织坊的生意就开始慢慢好转,后来过来了不少商贾,经过打听,才知道他们是从蜀地那边来的。
“说是有专门的商队从蓉城出发,走山路途径大理国,有的送至骠国一带,有的运送到天竺。
“他们不仅卖绸缎,还收什么漆器和茶叶,都卖。”
听到天竺,王玉筝的眼睛都亮了,天竺不就是印度么?
外贸这门营生,她熟啊!
再结合胡月贞说的蓉城,不就是成都么,大理国是云南,骠国是缅甸,走的不就是西南路线吗?
王玉筝疯狂挖掘脑中学的历史知识,一点点把它们结合起来,追问道:“后来呢,又是什么情形?”
胡月贞拍腿遗憾道:“后来啊,蜀地乱了。
“这年头,咱们老百姓的日子可不好过,听说中原那边早就乱七八糟了。
“今日你打过来,明日我打过去,没完没了的。也就咱们南方好些,虽小有动荡,但大体来说还算安稳。
“自从那蜀地乱了之后,这门营生就中断了。刘家的生意清淡许多,刚开始还能撑着,时日一长,光靠零卖哪里扛得住。
“你瞧瞧城里的布庄,一家一家的关门,也就只有家底厚的还在熬着,也不知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说起以前的繁荣,胡月贞唾沫星子横飞,说当年除了织坊忙碌外,蚕农和家庭作坊也忙得不行。
因为那些商人带了好几个商队在倒卖,据说他们沿途都设了接洽点,这边负责接货,那边负责倒卖往来,生生不息。
见她说得激动,王玉筝都听得心潮澎湃。
若是在现代,这种贸易容易得多,不论是走空运还是海运,亦或陆运,在交通便捷的今天,寻常无比。
但现在她身处落后了上千年的历史,蜀身毒道那条充满着传奇的商贸往来,无不透着祖辈的坚韧顽强。
王玉筝喜欢听曾经的风光过往,在这边坐了许久才回去。
胡月贞的话语给了她这个外贸人的思路,光走本地是行不通的,因为市场已经饱和了。
得想办法走出去。
可是在这个信息闭塞的时代,想要获取外界的资讯尤为艰难。
晚上李鸷回来落脚,王玉筝同他说起刘家往日的风光。
李鸷道:“蜀地那边内乱严重,你就甭做梦还能重回往日了。”
王玉筝不痛快道:“李郎君是不是等着看我的笑话?”
李鸷失笑,“瞎说,我再怎么卑鄙,也不会在一个娘们身上使绊子。”
王玉筝窝在他怀里,“那我问问你,你是中原人,可清楚西域那边的情形?”
李鸷:“西域这条路子你也甭想了,朝廷不作为,那边比中原还乱呢,除非是不怕死的商贾,那条路只怕比你先前说的蜀地之路还艰难。”
听到这里,王玉筝忍不住爆粗口。
李鸷见美人儿发飙,不禁觉得稀奇,“原来王娘子也有不痛快的时候啊。”
王玉筝狠狠掐了他一把,他吃痛道:“你掐我作甚,又不是我搅合的。”
王玉筝不服气道:“蜀地走不了,西域也走不了,那我走海路。”
李鸷挑眉,啧,野心还不小。
作为现代人的前瞻性,光丝绸之路就有好几条,什么西南丝绸之路,西北丝绸之路,草原丝绸之路,海上丝绸之路。
东家不亮西家亮。
若是在太平时期,这门营生应该好做得多,但现在是混乱时期,能做生意就不错了,若是发生战乱,女人便是战利品。
恐怖至极。
王玉筝的思路很清晰,陆路走不通,那就走海路。既然蜀地有商人通往印度,那海路也同样有商人通往东南亚。
不过李鸷也很给力,让她准备好钱银,过两日衙门会差人来织坊打个照面。
王玉筝试探问:“不知李大爷疏通的是哪位大佛?”
李鸷倒也没有隐瞒,“县尉张高志,若是日后刘家遇到什么难处,可差人去寻他。”顿了顿,“鸡毛蒜皮的小事就甭去了。”
王玉筝点头,抓住机会道:“我能不能见见他?”
李鸷皱眉,“你见他做什么?”
王玉筝:“他是吃公家饭的,肯定有人脉知晓当地的士绅。”
李鸷更是不解了,“你要找当地的士绅?”
王玉筝:“你甭管,只需替我安排见一见他就行。”
李鸷拒绝道:“我问过了,人家不乐意,再说了,我是土匪,若被人晓得官匪勾结,那还了得?”
王玉筝撇嘴道:“你换一个模样,谁知道你是土匪?”又道,“李大爷帮帮我,除了你,我真没出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