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小关将信函送往乡下。
当梁元忠拿到那封书信时,心里头还是有点高兴的,小关暂且在梁家住下,等梁元忠题字。
结果等了好几天,因为梁元忠总觉得不太满意。
梁乾安看着自家老子写了好几十个“汇州织造”,不明白为什么这般简单的四个字那么费劲。
他觉得那些字都差不多,可是梁元忠觉得不够好。
一会儿觉得太瘦了,一会儿觉得不够端正,一会儿又觉得没有神韵。
他把一张张“汇州织造”捡拾起来,自言自语道:“不都长一样吗,怎么就不一样了?”
听他嘀咕,梁元忠严肃道:“你懂什么,若是写丑了,让往日同僚们看到,你老子丢不起这个脸。”
梁乾安:“……”
原来是要面子呢。
这不,一个“汇州织造”硬是写了五天才交差。
小关不懂书法,但见那字迹庄严稳重,夸赞好看,心想可算能回去了。
天气炎热,早晨天不见亮小关就骑着毛驴走了。
信件带回去后,王玉筝把自己写的几个字一并送去雕刻印章。
缝到织物上的标识是用残次绢布所制,二指宽,拇指长的一块小布。
盖的印章除了有汇州织造外,还有织坊区分,比如刘壹、刘贰。
刘,代表织坊名称;壹,代表长房织坊。
并且还有织工编号,谁织造的布,会印上小组编号,以便日后朔源查询。
若是有瑕疵,也能找到当事人,赏罚分明。
把印章拿到刘礼国那边,王玉筝要求织坊按照她的要求缝制标识,刘礼国觉得没有必要。
王玉筝倒也没有跟他争论,只道:“敢问叔父,倘若刘家只有陈明全一位外商,你敢不敢得罪他提价?”
刘礼国皱眉。
王玉筝道:“你该不会以为,我会一直以这般低廉的价位与他们做交易?”
刘礼国正色道:“眼下没有外商过来,侄媳妇断断不能得罪他们。”
王玉筝:“所以我才要做标识引其他外商到汇州来,从你刘家送出去的布,谁知道是哪里采买的?
“但有标识就不一样了,别人拿到它就知道是汇州出产的,上头的‘刘’就是刘家织坊,你说这标识有没有用?”
刘礼国沉默不语。
王玉筝冷酷道:“如果没有其他外商过来,我们永远都会被陈明全掐着脖子,不敢提价。
“但若有别的外商参与,织坊的选择就更多了,走的路子也更宽。
“这不仅对刘家有益,日后其他织坊也有机会求存,大家的日子都好过,这样不好吗?”
刘礼国行拱手礼,“侄媳妇所言甚是,你叔父我受教了。”
见他这般态度,刘俊乔心中不是滋味,总觉得被一个女人骑在头上很没面子。
王玉筝还有其他事要处理,待主仆离去后,刘礼国拿起小小的标识端详,不知在想什么。
刘俊乔道:“那王氏着实没把爹放在眼里,爹好歹是长辈,瞧她颐指气使的样子……”
话还未说完,刘礼国就不耐打断道:“你少说两句。”
“爹……”
“现在刘家还得靠一个女人来撑场面,儿啊,你若有这个本事,你爹我何至于低声下气?”
一句话把刘俊乔噎得无语。
刘礼国心情不好,说道:“我刘家这么多人全都是废物,那长房孤儿寡母,唯独一个娘们把刘家织坊撑起来了。
“你说,你们这些带把的小辈,哪个有外嫁进来的娘们有本事?
“爹也觉得丢人,可是丢人又能怎么着?陈明全就只认王氏,只要她手里的货,人家有本事寻到门路,咱们不行。
“大郎啊,我们这辈已经老了,日后织坊全靠你们撑着。结果一帮子内行,还不如人家一个外行,丢不丢脸!”
被他一顿训斥,刘俊乔窝囊不语。
相较于刘坤这家子,人家是把软饭吃得明明白白。
只要能养活作坊,哪怕是跪着叫爹都没关系。
现在缫丝机全部都在运作,作坊仿佛又回到了曾经生意兴隆的时候。
下定金结货款,干脆利落,二房这边全家都抬举王玉筝,因为她给了他们活路。
胡月贞脸皮厚,经常去福安堂夸赞王玉筝有人情味,说怎么都没想到她会这般抬举他们。
赵氏觉得她很烦,神神叨叨的,不过心里头还是挺舒坦,谁不喜欢被捧着呢?
日子似乎渐渐变得好了起来。
钟红梅挖了几个人过来,现在生意有起色了,织坊里有多余的花楼机,人员适当扩充。
人们干劲十足,纵使后背汗湿,仍旧有使不完的劲儿,因为月底有盼头。
布庄的零售仍旧很差,但压力没有以前那么大了,整个氛围都轻松许多。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月底时许管事去织坊给人们发放工钱。
像寻常泥瓦匠干满一个月也不过一贯钱,织坊里熟手这个月能拿一贯六百钱,挽花工则更高些,能拿近两贯。
寻常打杂的也能拿七百钱,加上各种补贴有七百四十钱。
对于打工人来说,没有什么比领工钱最抚慰人心了。
有的要给儿子攒钱娶媳妇,有的要攒钱还债,有的想攒钱置办田产……
揣着辛苦挣来的铜板,人们脸上皆露出笑容。
这是市井里底层百姓最寻常的盼头,只要有活干有钱拿,仿佛日子也甜了起来。
入秋时王玉筝又请了一位账房先生,织坊忙碌缺人手,许管事两头折腾叫苦不迭。
眼瞅着刘家织坊生意火爆,不免惹人眼红,刘坤的生丝作坊闹出是非来。
王玉筝有午休的习惯,迷迷糊糊间被徐氏喊醒,说胡月贞过来寻她,着急得不行。
都是妇人,她披头散发坐起身,睡眼惺忪道:“什么事这般急慌慌的,且让她进来说话。”
不一会儿胡月贞进屋来,差点急哭了,说她实在害怕,不知找谁好。
王玉筝问过情况后,皱眉道:“那帮人这般嚣张,还在作坊里打砸?”
胡月贞:“可不是,大郎都被打伤了,我一个妇道人家,实在不知该怎么办,想着平日里皎皎有主见,这才寻了过来……”
话还未说完,王玉筝就打断道:“徐妈妈,去告诉小关,让他立马去趟衙门,就说刘家的生丝作坊被打砸,我寡妇王氏求张县尉管上一管。”
徐氏应是,赶紧去找人。
王玉筝安抚道:“二婶莫要心急,让衙门的人去管。”
胡月贞焦灼道:“这样能行吗,那帮人着实凶悍,就是无赖混子来着。”
王玉筝:“他们再混,能混得过官衙?”
胡月贞闭嘴。
王玉筝继续道:“打架是男人的事儿,二婶就莫要过去了,等衙门的差役过来看怎么处理。”
胡月贞点头,原本慌乱的心因着她的沉稳也稍稍平和了些。
这边离衙门倒也算不得远,那小关过去求人,因着之前张县尉跟底下的差役们打过招呼,故而听到刘家作坊有人闹事,立马过去了五人。
这些差役并不是正儿八经的官方人员,不过是衙门招募的贱役,领的钱银极其微薄,全靠灰色收入。
他们也不是什么正经人,仗着官衙也会干混账事。
在刘家作坊肇事的那帮地痞无赖遇到差役,自然没有好果子吃。
连理由都不用问,不分青红皂白对肇事者一顿毒打。
一时间,嗷嗷惨叫甚是唬人,有人倒霉甚至被打断了腿。
方才刘坤父子为了阻拦他们也受了伤,看到差役毒打肇事者,眼皮子狂跳。
作坊里的人们稍稍松了口气。
把肇事者打得服服帖帖,差役黄五郎才来过问刘家父子。
他们其实一点都不想跟官衙打交道,因为是一群喂不饱的狼。
父子俩唯唯诺诺把差役应付了过去,那帮人也未逗留得太久,打完人就走了。
人们收拾狼藉,刘家父子回家处理伤势,幸而是皮肉伤,并无大碍。
王玉筝也过来看情形,问起当时的打砸。
刘俊华道:“多半是同行搞出来的名堂。”
刘坤也道:“平日里我们行事都小心谨慎,从未得罪过谁,今日发生这样的事情,实在气愤。”
说罢看向王玉筝道:“现在织坊生意好,难免会引人生妒,皎皎那边可得警惕着些。”
王玉筝:“我晓得。”
不一会儿家奴来寻,王玉筝回去了。
胡月贞送她出去,折返回屋里,刘坤问道:“琴娘方才说差人去衙门喊人是王氏所为?”
胡月贞点头,“我害怕得很,一时六神无主,想着她平日里有主见,这才过去同她说了。
“当时我话都还未说完呢,她就差徐妈妈让小关去衙门喊人,听那语气,似乎很熟络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