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玉筝严肃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咱们织坊大多数钱银都寄存在柜坊,往日收支方便,可若城内生变,势必会受到影响,还是真金白银拿在手里更稳妥。
“且日后若粮价居高不下,拿着钱银买粮,心里头也踏实许多。
“徐妈妈什么都不用说了,先提些回来放着,日后我自有用处。”
见她执意而为,徐氏不再多言。
翌日她去柜坊按王玉筝的意思提了四十两金条回来。
对于刘家织坊这类大户,生意做得大,交易也多,柜坊也未多问,只当是提货款。
现在城内还算安稳,像柜坊这些地方雇佣得有武夫,若是有人生乱,少不了挨一顿打。
王玉筝像仓鼠一样把提回来的金条放到寝卧床底下做的暗格里,让徐氏隔段时间再提一次,分批提出来存放。
徐氏觉得她过分敏感。
王玉筝是一点亏都不想吃的,以前她甚少关注时政民生,经过这次粮价疯涨后,变得疑神疑鬼,囤粮囤钱,两手抓。
乾州漕运受阻,织坊的生意也受到了影响,做出来的货没法送出去,若是从其他地方绕道而行,运输成本又增高了,暂且搁置。
直到九月下旬,乾州疏通,州府不知从何处调来平价粮,陆续进入汇州,解决窘境。
那种紧绷的气氛才稍稍得到缓解。
陆续有物资运送进来,织坊赶制出来的织物也得以运送出去,码头开始忙碌,秩序渐渐恢复正常。
李鸷不知何时离开的樊城,连声招呼都没打。
王玉筝已经习以为常,他素来神龙见首不见尾,她也没有太多的心思耗到他身上,因为要忙着搞钱。
今年庄稼受损,刘家的佃户入不敷出,王玉筝要塑造良善形象,发话免去今年租子。
刘家有一百多亩良田,都给佃农打理,家奴把这道消息带给佃农时,无不欢喜。
对于丧失耕地的佃农来说,只能依靠出卖劳力养家糊口。
然而劳力廉价,刨除要交的租子和税收外,很难把整年挨过去。
想要活下去,只能拼命租种更多的田地。
一家子是不敢生病的,一旦生病,则彻底完了,要么卖儿卖女,要么典妻。
粮食产量不高,不像现代那样有杂交水稻,甭管你怎么深耕细作,地里的庄稼也翻不出花样来。
就算在现代,种地也是不赚钱的,若是种地赚钱,农民将无地可种。
更何况是在这个贫瘠落后的时代。
尽管产量锐减,但压在平民身上的赋税仍旧,人丁税,土地税,以及徭役。
样样不少。
就算在城里没有土地也有人丁税,织坊的雇工因着这些年生意兴隆,工钱拿得稳定,日子过得还算滋润。
还记得开春的时候梁元忠曾说朝廷要南迁,这都要到年尾了,才听到音信,真迁移到陵都了。
一并迁移过来的除了达官贵人外,还有平民百姓。
汇州离陵都较远,没受到什么影响,只是刘家宗族聚在一起谈论这起时政,还是忧心忡忡。
刘礼国还是挺关注国家大事的,朝廷南迁,意味着北方彻底沦陷,大雍正式进入衰亡期。
长子刘俊乔道:“爹担忧也没用,我等平头百姓,若真乱起来,还能怎地?”
刘礼国:“你懂什么,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那中原内乱也就罢了,连胡人也入侵过来了,若他日胡人打到南方来,汉人就彻底亡了。”
刘俊乔无奈道:“那便是你我的命,生错了时候,没有投生到太平年代。
“话又说回来,我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商户,打起仗来又能怎么着,肩不能扛手不能抬的,除了逃命去,难不成还去拼命啊?”
王玉筝冷不防接茬儿道:“能逃得了命都算好的,就怕逃不了命。”
胡月贞道:“怎么就逃不了了,若咱们樊城真出了乱子,总有人会逃走。”
刘坤倒是个精明的,应道:“若真到那个地步,咱们刘家织坊就是一头肥羊了,放走平民没关系,但不能放走肥羊,得开肠破肚端上桌瓜分呢。”
一番话把胡月贞唬得眼皮子狂跳,说不出话来。
王玉筝笑了笑道:“二婶别听二叔胡说。”
胡月贞还以为她会说安慰的话,结果王玉筝道:“因为都是真的。”
胡月贞:“……”
纵使人们只是闲聊,还是觉得心凉,因为这次粮价疯涨,州府最初不作为的态度就已经预警了。
如果出了岔子,当地官衙是靠不住的。
这不,刘礼国显然对州府心有不满,说道:“此次乾州水灾,倘若樊城的衙门反应够快,哪里会闹得城中百姓怨声载道?”
刘坤接茬儿道:“是啊,还是咱们这些商户和乡绅出钱补贴差价,才稳住上涨的局面,若一开始就无人管束,只怕会闹得更凶。”
刘俊华不客气道:“都是一群只拿好处,不管事儿的酒囊饭袋。但仔细想想,朝廷都这样了,地方上能好吗?”
王玉筝:“现在朝廷南迁,日后地方上多半更加艰难,咱们刘家织坊在樊城也算大户,各位叔叔们可得团结起来,若真有什么变故,也只有自家人才可靠。”
胡月贞插话道:“听你们这般说,玄乎得很,难道南方也不安稳了?”
刘俊华嫌弃道:“现在的朝廷,走到哪里哪里就会生乱,你看今年汇州减产,赋税仍旧繁重,可见一斑。”
刘礼国:“军用开支是一笔不小的费用,不在老百姓头上盘剥,如何支撑得下去?”说罢无奈叹气,“照这么下去,只怕南方也得起义造反了。”
刘坤调侃道:“前阵子粮价疯涨引发民怨,不就开始喊打喊杀了吗?
“没有天灾人祸还好,一旦日子不好过了,南方也得跟北方那边一样,迟早都得乱。”
他们就目前的时政议了许久,对朝廷南迁一事抱着悲观的态度,觉得大雍熬不了多少年了。
然而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刘家的长辈们心情沉重,极具危机意识。
相较而言王玉筝则淡定许多,因为李鸷是她的退路。
她唯一惧怕的就是变故来得太快,私盐规模没有做起来,朝廷又生乱。
想到这里,很有必要加大赌注,让李鸷合并更多的私盐贩子团伙,让自己处于不败之地。
作者有话说:无
第53章 八百就八百能掏一座城
朝廷迁都到陵都,对偏远些的地区影响不大,但对陵都周边的南方权贵还是有影响的。
中原的新贵族与南方的旧贵族汇聚到一起,生存空间受到挤压,原本和谐的地方藩王或豪族不免犯嘀咕。
这绝对不是个好兆头。
今年的冬天比往年要冷,王玉筝穿越过来从未见过汇州下雪。
年关的时候一觉醒来,发现灰蒙蒙的天空竟然飘落着鹅绒大的雪花,她还以为自己看岔了。
听到室内的声响,徐氏进屋来,王玉筝睡眼惺忪问:“外面下雪了吗?”
徐氏应道:“今年也真是奇了,往年至多高山上积雪,想不到城里也下了。”
王玉筝觉得稀奇,披上外袍到屋檐下看雪。
外头冷,她打了个喷嚏,那雪花落到地上瞬间就化了。
她觉得有趣,伸手去接,落到手里凉津津的,徐氏提醒道:“娘子赶紧进屋去,莫要受了寒。”
王玉筝:“我没这么娇气。”又道,“这都多少年没见过下雪了。”
徐氏“唉”了一声,“今年庄稼受灾,年末又下雪,只怕要熬死不少人了。”
王玉筝垂首看手中融化的雪,冷风吹动发丝,她一点都不想去关心民生,因为代表着苦难。
纵观华国数千年历史,也就现代社会才能吃上饱饭,而吃饱饭也不过三十年。
仅仅三十年。
在数千年历史的长河里,平民仅仅只有三十年饱饭的日子。
其余大部分都是挨饿承受苦难,只要身处底层,资源永远都不会倾斜。
王玉筝并没有菩萨心肠,因为她只是平头百姓,管不了众生生死。
这段时日衙门忙碌不已,城门看守得紧,因为禁止流民入内。
大部分是乾州等地的受灾流民,往汇州长州这边过来,试图寻到新的落脚地。
流民意味着秩序不稳,州府怕影响城中居民,将其拦截到城外,禁止他们入内。
一些人走了,一些人流亡过来实在太累,扎堆挤在一起,盼着城中有行善积德之人伸出援手。
有乡绅见此情形,先跟衙门报备,在城外支起粥棚救济。
一碗清汤寡水的粗粮粥在冷冰冰的寒冬里给受难的流民留下了少许生机。
陆续有富商伸出援手,衙门也差人去粥棚那边维持秩序。
天气寒冷,张县尉抿了口酒暖身,地上因着下雪泥泞不堪。
南方不比北方,下点雪跟观猴儿似的,落下来的雪也成不了气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