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城容易,进城严。
刘家也支起粥棚布施,借用上一家的锅灶,熬煮的粗粮粥没什么讲究。
由高粱、小米、糙米等物熬制,再调一点点面糊进去,使粥汤更浓稠一些,比清汤寡水的好点。
想吃好肯定不行,只能吊命。
城外人员混杂,当地居民很有安全意识,甚少出城。
王玉筝说去看看粥棚,徐氏费了不少口舌阻拦,最后还是小关说张县尉他们都在城门口的,这才愿意让她过去一趟。
当时城门口有两家粥棚布施,又正值中午,王玉筝差人给他们送来饭食。
张县尉几人在避风的地方狼吞虎咽。
冬天饭食冷得快,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几人就放碗。
有人觉得噎,又去粥棚舀半碗汤汤水水,热乎乎的下肚,整个人都暖和不少。
王玉筝说起流民,张县尉道:“这阵子外头到处都是流民,秩序混乱,城中百姓若没有必要,还是勿要出城。”
王玉筝:“那么多流民往汇州来,州府就没有安置的打算吗?”
张县尉无奈道:“自个儿都顾不上,哪里还管得了他人?”又道,“明年粮价多半是要涨的,今年减产,乾州和垚州又水灾,咱们汇州的其他县也进了不少流民,能维持不乱就已经不错了。”
一说起这茬儿,张县尉就觉得脑壳大。
他们最怕的就是天灾人祸,因为一旦受难的人多了起来,城中的秩序管理就会麻烦。
好比现在,从城门开启到关闭,好几茬人员镇守,就怕秩序混乱不易控制。
像这些州府,只有民政权,管不了军政。
整个州衙也不过百多人负责治安捕盗等差事,若真生出乱子,也只能求助于藩镇调兵。
而藩镇军事直隶于朝廷,不给地方下放军政,目的就是预防地方上财力兵力两手抓生乱。
故而张县尉等人特别害怕流民动荡,因为光靠他们根本压不住。
这场赈济,刘家坚持得有半月。
城门管控得严,织坊生意还是受到影响的。
有外商送货出去,刘家会差男家丁和织坊里的雇工一起护送,确保安全。
腊月二十六那天,金都县的刘礼政回来,这些年他一直在金都开办织坊,说起回来途中的见闻,直摇头。
路边冻死的流民都看到好多个,特别是年纪大有病的,又冷又饿,且长途跋涉,难逃鬼门关。
王玉筝问起金都那边的情况,刘礼政道:“刚开始的时候县衙接纳了一些流民,后来实在太多,便禁止了。
“城门口也设了粥棚救济,差役驱赶,叫他们到其他县去,瞧着也着实可怜。
“若是春夏还好,冬日又冷又饿,有一些拖家带口的,没有生计,只能四处流亡。
“也有一家子被洪涝冲走只剩孤家寡人的,我瞧着可怜,收揽了十多人到织坊里干活。
“有妇人能做织造,有人力气不错可做搬运,暂且安排差事给他们有个落脚之地。”
刘礼国道:“你倒是心善,照眼下这情形,明年的生意多半会差些,粮价也要上涨。”
王玉筝:“差些也没办法,毕竟闹天灾,只求明年的收成好些,大家的日子好过一点。”
众人在刘礼国这边唠了好一会儿,待天色不早了,王玉筝主仆才回去。
这个年过得挺愁,织坊的年假也放长了,元宵节后才开工,因为出货量减少了些。
王玉筝最怕世道不平,因为影响生意。
年后粮价上涨了一回,从一斗十八文涨到二十四文,闹也没用,这属于正常涨价,衙门不会干涉。
元宵节的前一天晚上,消失了几个月的李鸷出现在韶光院。
当时王玉筝趴床底下放她的小金砖,被他吓了一跳。
李鸷探头,王玉筝没好气道:“你吓死我了。”
李鸷咧嘴笑,“王娘子趴床底下做什么,莫不是藏钱?”
王玉筝啐道:“我藏你祖宗。”
见她生气的样子,不用猜也知道,肯定是藏钱。
王玉筝从床底钻了出来,问:“你怎么回来了?”
李鸷:“回来看看你。”
王玉筝:“要钱还差不多。”
李鸷失笑,王玉筝到铜盆前洗手,随口问道:“现如今外头是什么情形,我担心今年的生意不好。”
李鸷:“死了不少人。”
王玉筝愣了愣。
李鸷神情淡漠,似乎死人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
王玉筝拿帕子擦手,皱眉问道:“真死了很多人吗?”
李鸷点头,“去年冬天比往年冷,垚州那边水灾死了一些,冬日里也死了一些,到处都是流民。
“没得生计的,便也来做私盐贩子,我们招揽了不少。”
王玉筝诧异,“这样也行?”
李鸷:“不然呢,你当正常人会干砍脑袋的事吗,无非是走投无路了才来干这行。”
王玉筝:“……”
李鸷坐到床沿,说道:“听说魏州陈宗兴从垚州吸纳了不少流民,他那盐贩子,手里聚众近万人,势力庞大,地方州府早已与其勾结,迟早生出事端。”
王玉筝接茬儿道:“目前咱们汇州还算安稳,城门口把控得紧,禁止流民入内,只不过粮价上涨了一些,想来今年的粮价会比往年高。”
李鸷一直在外头奔波,在信息方面要比她容易探听,“只要通往岭南之地的线路不乱,织坊的生意就不会太过糟糕。”
王玉筝好奇问:“那陵都那边是什么情形,你可曾打听过?”
李鸷道:“得看朝廷会不会作死。”
“此话怎讲?”
“朝廷那帮人在中原失势,跑到南方来,无异于是丧家之犬。现在蜀地关着门内斗,他们压根就插不了手,怕就怕地方藩镇不受管控起势。”
当即说起以前在中原那边的情形,也是朝廷自身薄弱腐败,命令不动地方藩镇,才导致内乱。
再加上天灾人祸,苛捐杂税又繁重,老百姓受内乱影响,成为流民,流民多了就会聚众闹事,于是有了起义。
现在朝廷南迁,肯定压不住南方这边的藩王,一旦双方发生冲突,势必又是一场混战。
归根结底还是朝廷太弱,镇不住场子。
听了他的讲述,王玉筝不知在想什么,冷不防问:“那紧邻汇州的藩镇在何处?”
李鸷应道:“在垚州那边的隆县。”
王玉筝轻轻的“哦”了一声,“从那边派兵过来也挺远的。”
李鸷:“???”
王玉筝显然很有想法,暗戳戳道:“据我所知,州府没有军政,管理治安捕盗这些人员多数都是从市井里找来的,打群架肯定不行,对不对?”
李鸷听不大明白,“怎么?”
王玉筝严肃道:“这么大一座城,州府里一堆文官,能打架的也就只有一两百人,我若聚众八百人去打他们,城门是不是也守不住?”
李鸷:“……”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娘们有点邪性。
见他不说话,王玉筝歪着头问:“八百人够不够用?”
李鸷隔了许久才道:“也不是不行。”
王玉筝像得到某种启发,自言自语道:“原来打一座城这么容易啊。”
李鸷有些无语,提醒道:“你可莫要忘了藩镇上的驻军,数万人压过来,把你踩成肉饼。”
王玉筝没有说话,只沉浸在几百人就能掌控一座城池的不可思议里。
这么一想,好像做官也挺容易,哪里需要考科举层层选拔,直接起义造反就能做官,省事得多!
“欸,李大爷多接纳一些流民也无妨,学那什么陈宗兴,人脉拓展宽了,以后的路也好走些。”
李鸷看着她没有说话。
王玉筝继续道:“万一织坊的生意差了,做私盐买卖也不是不行。”又道,“州府那帮人见钱眼开,若把他们收买了睁只眼闭只眼,也不无可能。”
李鸷阴阳怪气道:“王娘子很有想法,不过我怎么听着不对味儿?”
王玉筝:“???”
李鸷:“合着你也想像那陈宗兴一样做盐枭?”
王玉筝不答反问:“他们都做得,为何我就做不得?”
李鸷没有回答。
王玉筝显然对“盐”这个东西很有兴致,问李鸷道:“我若想法子拿到了官家的榷盐,是不是也能官盐和私盐一起走?”
李鸷不客气道:“甭想了,还是老老实实做你的织造,省得捅出娄子来收不了场子。”
王玉筝撇嘴。
李鸷:“我看你胆子愈发的大了,竟然想着八百人掏一座城,是不是疯了?”
王玉筝不服,“若是那陈宗兴,你说他敢不敢掏?”
李鸷:“……”
王玉筝理直气壮道:“都是私盐贩子,凭什么他敢掏,你李大爷就不敢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