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鸾俦_宁寗【完结】(21)

  “四爷,四爷,挽月姑娘是真的身子不适……”

  挽月面色微变,将孟舒自内间推出去,“那疯子来了,快走。”

  刘大夫在外间等了许久,也不知孟舒在里头说了什么,但见挽月面露急色,也来不及询问,更别提开方子了,只嘱咐了一句让桃儿别忘了去百草堂取药方抓药,便急匆匆带着孟舒离开。

  两人才出了门,便见一近不惑之年,身材魁梧的男人醉醺醺朝这厢而来,后头方姑姑不停地劝说阻拦。

  孟舒忙垂下脑袋,快步跟在刘大夫后头,然才走了几步,却被骤然拦住了去路,男人轻佻的嗓音在她耳畔响起,“不曾见过,新来的,怎还遮着脸呢?”

  孟舒隔着面衣都能嗅到男人身上浓重的酒气,不禁蹙眉往后躲了躲。

  刘大夫见状忙护在孟舒跟前,“爷,这位爷,您误会了,这丫头是跟着我来给挽月姑娘瞧病的,并非楼里的人。”

  “来瞧病,滚开!”秦尧一声冷哼后,竟一把将刘大夫推翻在地,“休同爷胡说八道,正经姑娘谁来这儿给人瞧病。”

  “刘叔。”孟舒忙将刘大夫扶起。

  “四爷,她真不是。”方姑姑也在一旁道。

  “什么不是。”秦尧醉得已然站不稳了,他银笑一声,“莫不是新进楼的雏儿,还未□□,放心,我出高价买下她的梳拢夜,还不成吗。”

  说着,他满脸笑意,又朝孟舒而去。

  他也不是瞎的,依他的经验,这丫头虽蒙着脸,但露出的那双眼睛却清澈漂亮得紧,定是个实打实的美人。

  “逢迎妖媚的看多了,这般半遮半掩,欲拒还迎的倒更有滋味,让爷看看,你究竟生的什么模样。”

  孟舒才扶起刘大夫,就见秦尧的手猛然向她袭来,她飞快抽开腰间荷包,捏住藏在里头的其中一根银针,眸中闪现出几分狠厉。

  她不想给百草堂惹麻烦,但也不是任人拿捏的,从前带着她娘北上,身上就时时带着把短匕首,今日只消秦尧敢动她,她便将这淬了药粉的针刺在他身上,令他浑身瘫软不得动弹,形同酒醉。

  眼见秦尧的手就快碰着她脸上的面衣,她下意识抬起手臂,却不想被人骤然抓住手腕,往一侧拽了过去。

  那熟悉的青松香萦绕鼻尖时,她双眸微张,不可置信地抬首。

  男人垂睫静静看着她,那双漆黑的眼眸深邃如幽谷,看不清喜怒。

  第16章

  秦尧扑了个空,回首怒气冲冲正欲发作,然瞧见来人,却登时换上一副笑脸。

  “我当是谁,原是砚之老弟。”他瞥了眼沈筹紧紧攥着孟舒的手,似笑非笑,“适才席上我看砚之你肃然危坐,对那些个姑娘都兴致乏乏,还以为你不好女色,原也喜欢这样式的……”

  沈筹浅笑以对,并未反驳,“那就请子望兄忍痛割爱了。”

  秦尧深深看了孟舒一眼,眼中透出几分惋惜,但还是佯作不在意般拂了拂手,“小事儿,小事儿。”

  话音才落,他身后的门吱呀开了,桃儿自里头出来,惴惴不安道:“四,四爷,我家姑娘请您进去。”

  闻得此言,秦尧面色稍霁,在方姑姑担忧的目光中大步入了挽月的卧房。

  孟舒看着紧闭的房门同样心存忧虑。

  少顷,她才抬首看向身侧的男人,正不知他会如何对自己时,就听他道。

  “走吧,我送你们离开。”

  孟舒还未反应过来,人已然被沈筹拉走,他拽着她手腕的力道很大,任孟舒如何用力都挣脱不开。

  刘大夫在后头跟着,直至看到沈筹将孟舒带到后门处,才放下心来。

  “今日多谢公子出手相救。”刘大夫深深躬了一礼,旋即对着孟舒道,“小宁,我们走吧。”

  孟舒亦对着沈筹恭敬地福身,低垂着脑袋说了句“多谢公子”,便快步随刘大夫上了马车。

  在车上坐定后,还不等她舒一口气,车窗却被轻扣了扣,她皱眉,无奈掀开车帘,便见沈筹那张清冷的面容出现在外头。

  “就算喜欢医术,爱给人看诊,往后也莫再来这般地方。”他神色端肃,低沉的嗓音虽并未有太大起伏,可孟舒仍听得出他语气中的不虞。

  孟舒秀眉微蹙,因他这番带着训诫的话,不像是对初次相遇之人该说的。

  沈筹凝视着她,犹豫片刻,语气放缓了些,“我今日来,不为寻欢,是为公事。”

  听他郑重其事的模样,孟舒垂了垂眼睫,语气淡漠,低低“嗯”了一声。

  他是不是来花天酒地的,又与她何干呢。

  “小女子便和刘大夫先行一步了。”

  她急着放下车帘,却听得极低极低的声儿自外头飘入。

  “孟舒,再等等我……”

  孟舒身子一僵。

  他竟认出了她。

  他果然认出了她。

  她扯唇自嘲地笑了笑。

  等他,等他什么呢。

  她真的厌极了他语气中的这份淡然与笃信,好似她是他的囊中物,无论如何,到最后都注定会回到他的身边,再次成为他的妻子。

  马车开出一段,刘大夫到底忍不住道:“小宁,你与那位公子……认识?”

  “不认识。”孟舒眼也不眨地说谎,“想是那位公子心善,才开口提醒我罢了。”

  刘大夫点点头,“我看那公子为人正直,的确不像是来寻欢作乐的,当是推脱不开的应酬,不然也不会出手替你解围。”

  孟舒笑了笑,敷衍地应声,“我瞧着也是……”

  其实,就算沈筹不解释,她也知他向来严以律己,洁身自好,没那眠花宿柳,偎红倚翠的嗜好。

  前世,沈筹去工部任职后,因被调入都水司,需得时常外出办差,巡查监管各地堤坝建造,桥梁整修,一去常是好几月才能回来。

  大太太陈氏恐他在外头应酬时,被塞些不干不净的女子,还带回府来,便同孟舒商量,给沈筹纳个妾,后头他再外出,就带在身边,也好时时照顾他饮食起居。

  婆母既开了口,孟舒自然不能拒绝,待沈筹回来时,顺势在饭后提了此事。

  她至今仍记得,沈筹的眼神骤然沉冷下来,那双漆黑的眸子直勾勾盯着她,直看得她坐立不安,方才开口问道,这是母亲提议,还是她自己的意思。

  孟舒自然不能说婆母的不好,她思忖片刻,说的确是母亲提的,但她亦觉得此事颇有道理,且他在外头操劳,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她也安心。

  沈筹没再说什么,只那夜熄灯后,在黑暗中将她折腾了很久,虽从前他回来,也会如此,但这一次的时间比以往都要长。

  每每在她气喘吁吁,以为要结束时,没过多久,他沉重的身子便又覆上来,如此反反复复。

  直到孟舒累得瘫软在床榻上,迷迷糊糊间感受到烛火重新被点燃,温热的巾帕擦拭着她的身子。

  沈筹坐在床边,替她换了寝衣后,告诉她,他不会在外头胡来,也从未碰过那些府县官员送来的人,毕竟若沾了不明不白的病也会害了她。

  又说他没有纳妾的打算,在外也有安福照顾,此事他明晚会好生同母亲解释,叫她不必为难。

  孟舒承认,那时沈筹说的话的确让她心里生出丝丝暖意。

  可那三年里,他也总是那样,一次次让她为之动容,却又一次次令她如坠冰窟,一颗心凉到骨子里。

  她后来猜想,那日沈筹之所以生怒,大抵是因她怀疑他在外头红袖添香,劝他纳妾之举是在质疑他的品行,使他心下难以容忍。

  就像今日这般,他才会刻意同她解释。

  思及适才之事,孟舒抿唇若有所思,她知道,沈筹骨子里刚正,是不屑与秦尧这般的人为伍的,可今日却反常地与秦尧同欢共饮。

  只怕有所目的……

  因在云烟楼耽搁了工夫,这日孟舒回到沈家时,比以往都要迟。

  她将一小包蜜饯塞给了看门的小厮,那小厮假意托拒一番,才笑盈盈接过,恭恭敬敬问她今日买完药去了哪里闲逛,孟舒随口胡诌了一个地儿。

  那小厮又热情地同孟舒介绍了旁的好去处,多的便也不再问了。

  次日,季大夫走后,雪兰端了午饭过来,同她讲适才从灶房听到的传言。

  说是秦老将军家的四公子昨夜酒醉,在回府途中从马上摔落,一头栽进了路边的水沟里,天亮了才被发现,身上的骨头摔断了好几处呢。

  孟舒面露惊诧,心下却是恍然。

  昨日的疑惑在这一刻得了解答,也印证了她的猜想。

  重生后,以她的能力只可独善其身,然沈筹不同,他既知结果,便不可能坐视不管,放任前世那几百条人命受尽凌虐,再次死在倭寇的屠刀之下。

  他一直谨记着沈老爷子的教诲,廉洁奉公,立身为民,前世在得知因官员贪腐导致堤坝溃决,淹死下游百姓无数时,他也曾不顾上官阻拦,冒着得罪权贵的风险,毅然上了御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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