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平静地替邱雁娘摆好碗筷,对此事并未多说什么,可垂眸间,唇角轻扬,心下也不禁为那些逃过一劫的百姓高兴。
她不得不承认,沈筹于她而言的确不是合适的夫君,可于百姓,却是难得一遇的好官。
当夜,沈府,慧德堂。
蒋长风正碎碎抱怨。
“……我爹将我一通好骂,可也不是我让他坠的马,昨夜你也在,也看到我劝了酒,可他心绪不佳,偏是劝不住,回去时还不让我派人送,真出事也怨不得我啊。”
“且我去打听了,似是那楼里他喜欢的花魁沾了病,他心下害怕又不敢明说,这才借酒消愁,昨日宴散,不让人送是怕人晓得,后头自个儿偷摸找了个医馆看诊,也不知道是不是知道自己安然无恙,一时太过高兴,酒意上来,才一头栽进那臭水沟里……”
言至此,蒋长风轻啧了一声,“适才我还去秦家看望了秦尧,要不是寻不到被害的证据,看他伤成那样,还以为是与谁结了大怨被寻仇了呢。”
始终未言的沈筹稍稍抬眉,眸色寒凉。
“或真是作了恶,因果报应也不一定……”
“你还信这些。”蒋长风没细琢磨这话,只长叹一声,“那秦尧的事牵连了卢阁老,若非我是独子,我爹顾及着祖母下不了手,不然早将我给打死了。”
蒋长风头疼不已。
如今人人都知他秦四并非在战场上杀敌负伤,而是喝了花酒回府途中醉醺醺栽倒摔的。
秦尧乃至整个秦家俨然成了全京城的笑话,秦老爷气得从祖祠请了家法,差点处置了秦尧这个逆子。
秦尧丢自己的人便也罢了,可他本就是卢阁老举荐的人,这下倒好,那些御史抨击的矛头自然指向了卢阁老。
道如此好色贪杯之人,若真让他任了浙江巡抚,又如何带兵打仗。
更棘手的是,秦尧这副模样,定无法再前往赴任,只怕得换个人选。
“听我爹说,崔阁老向陛下举荐了一人。”蒋长风道。
“哦,是京中何人?”沈筹淡声问道。
“并非京官,好像叫什么宋远章,此人现任台州知府,曾召集民壮成功击退匪寇突袭,对沿海倭寇的情况亦有所掌握,与其从京城任命,此人的确是个合适的人选。”
言至此,蒋长风不由蹙眉,“只秦尧这里才出事,崔阁老便想好了荐举的人,会不会也太巧合了些?且这宋远章,倒未查到先前他与崔阁老那厢有何来往,崔阁老是怎么想到此人的?”
沈筹轻啜了一口茶水,神色无波无澜,好似一切早在意料之中,“我倒觉得,以如今南边沿海的局势,只消这位宋大人是个可堪大任的,无论是哪边的人都无妨。”
蒋长风深深看了沈筹一眼,无奈笑道:“倒真是你会说出的话。”
言至此,他环顾四下,不禁感叹,“自你我相识也快十年了吧,你这慧德堂怎好像一点都没变,这布置,这陈设,你这人,还挺念旧啊。”
他话音才落,安福扛着厚厚一摞书入内。
“三爷,汲古斋的掌柜将您要的书都送来了。”
蒋长风好奇地上前,然翻了几本,却是疑惑道:“怎都是些医书,砚之,你近日还对医术生了兴趣?”
见沈筹不答他,蒋长风自觉无趣道:“罢了罢了,你看你的书,我还是回去了,今日若逗留晚了,我家那位怕又以为我去喝花酒,要同我寻死觅活呢。”
沈筹起身,眼神示意安福将已大步出了慧德堂的蒋长风送出府,旋即拿起其中两本医书,行至西间一博古架前,凭着记忆依次放入。
心底的空落似也随之填满了一些。
蒋长风说得不错,他这人或就是念旧,不喜熟悉的事物被打破,才会处处觉得重生后的日子透着几分别扭。
他觉这慧德堂没变,可只有沈筹自己知道,不该是这个模样。
博古架上应有越来越多被翻皱的医书,窗边的汝窑经瓶内总插有时令的花束,且整个屋内会萦绕着一股淡淡的,令他心安的药香。
可这一切,如今统统没有。
沈筹难受于这份改变,也知晓问题的症结所在,但幸得并非解决不了的事。
他知晓孟舒钟爱医术,前世也吩咐安福让汲古斋寻来各类好的医书,再悄悄塞入博古架中,供她挑选。
这世,她偷偷跑去医馆做学徒,应也是想在医术上增长些见识。
他也非迂腐之人,待婚后,可说服母亲纵她隔三差五继续去百草堂学医,她若知晓定会高兴。
他将余下的书一一放回前世所属的位置,眉目亦逐渐舒展,就好似看到他的妻子同这些书一般,亦在不久的将来重新归位,安静地在疏影轩等他下值回来。
届时,他的生活便能回到前世该有的,令他满意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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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明日不更
v前控制一下更新
之后应该不会断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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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五日后,孟舒正在百草堂帮刘大夫替病人看诊。
却见一人忐忑不安地入内来,见了她,眸中露出几分喜色,却又迟疑着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见她这般,孟舒哪里还看不出这是特意寻她来了,她同刘大夫道了一声,刘大夫亦看了眼来人,点了点头。
孟舒就领着桃儿去了后院。
甫一到了无人处,听得孟舒询问挽月姑娘的消息,桃儿便止不住啜泣起来,哭了好一会儿,才哽咽道:“上回宁姑娘您走后,我家姑娘就故意露出疹子,让秦四爷误会,妈妈原还心存侥幸,觉得指不定和上回一样过两日便退了,可姑娘让我趁着去抓药的工夫买了块不新鲜的肉回来,放在炭炉附近,那肉烂得快,屋内一时臭味弥漫,妈妈便信了,见姑娘再接不了客,全然不顾往日情面,第二日就让人抓了姑娘丢进了柴房,任她在里头自生自灭。”
桃儿言至此,抽了抽鼻子,“妈妈心狠,不给吃不给喝的,都是我趁着夜色偷偷送进去一些,姑娘就算真没得那病,眼下在那柴房里,饿着冻着,浑身发痒还难受,已虚弱得紧。”
“妈妈就没起过疑心吗?”孟舒问道。
“起了的。”桃儿道,“但我家姑娘的红疹是实打实的,倒真让姑娘您猜中了,果然是那漆匣的缘故,我家姑娘的红疹稍退一些,只消碰了那匣子,便又反复起来,姑娘让我摔了那匣子,时时把木片藏在袖中,红疹哪里还会退,而今甚至蔓延到了脸上,还被姑娘抓破了,妈妈看姑娘那副样子,吓得都不敢靠近,就是有再大的疑心也消了。”
孟舒不想挽月姑娘为了重获自由,竟会如此拼命。
她皱了皱眉,隐隐觉得哪里有些古怪,一时却又想不明白。
“其实,我今日来,是有事恳请姑娘。”
桃儿自怀里取出一物,塞进孟舒手中,孟舒定睛一瞧,却是愣了愣。
竟是一大叠银票及一封信。
“我家姑娘每回接客完,妈妈定是要将客人赏她的首饰财物搜刮去的,故而从前很多东西,姑娘都让我藏了,再偷偷变卖去钱庄兑换成了银票,其中好些接济了楼中其他姐姐,这是剩下的一百两,那信也是她写给您的。”
桃儿道:“我家姑娘说,宁姑娘您那日在楼里答应了要帮她,那便在她‘死’前替她赎身,不然她即便离开了也终究不得自由。”
孟舒微愣,她光顾着让人自云烟楼脱身,竟全然忘了身契一事,的确如此,有了身契,就算将来妈妈发现被骗,也再奈何不了挽月姑娘。
她攥着银票和信问道:“挽月姑娘打算何时让我过去?”
“说是万寿节那日,那日客人多,妈妈定然忙得晕头转向,或许便是最好的时机。”
孟舒道了声“好”,就见桃儿一把拉住她的手,红着眼道:“姑娘,你一定要来,求求您,定要救出我家姑娘。”
孟舒看着她哀求的眼神,心下不由阵阵泛酸。
挽月姑娘固然被困在云烟楼,但被困在那儿的,又何止挽月姑娘呢,桃儿亦然。
她虽还小,可又哪里能逃脱厄运,指不定过两年长开了,便也会在某一日被老鸨像牲口一般公开叫卖她的初夜,然后兴高采烈地命人将她装扮一番,送进那个出最高价的客人房里,就此破了瓜,后日日等着恩客上门,再无尊严地活着。
可即便捏着这足以替她赎身的钱,她也并未趁机昧下,为自己打算一场,从始至终想到的都是救自家姑娘出那个牢笼。
“我会去的,定会去的,我发誓。”孟舒看着桃儿的眼睛,一字一句同她保证道。
送走桃儿后,孟舒再回到后院,想看一看那封信,却听一声重咳,抬首便见周大夫自堂屋走出来。
见他神色复杂地看着自己,孟舒心虚道:“周伯,您都听见了。”
“听见了,丫头,你胆子可真大。”周子贺蹙眉道,“那云烟楼的老鸨可是厉害人物,你也敢骗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