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川缓慢抬起头,青衫上沾染了血色,斑驳如画,湿漉漉的发梢紧贴着削瘦的脸庞,“装鬼这件事是,是姜娘子找上我的,我本是王家戏班的怜人,一月以前,姜娘子常来戏班子看戏,回回都点我,我以为我…”
渡川抬眸看了看张流徽的神色,没发现什么只能小声地继续说:“班主本想留着我多挣钱的,但姜娘子给了班主万两白银,当晚戏班子就离开了苏州把我留下了。”
“我以为我终于可以不用在这么多人面前卖笑唱戏了,也以为自己得遇良人,哪曾想…”
渡川哭了起来,梨花带雨的。
可依旧没等来贵人青睐,他紧紧地咬着下唇,眼角带着泪光,轻声说:“姜娘子将我带到了静园,说我要是不听话,那些人就是我的下场。”
“那些人?”
渡川蜷缩着肩膀,微微发抖,脸色煞白:“姜娘子把我带进了密道里,里面好,好多的蛇…密密麻麻的,缠绕着,在昏暗的黄色灯光下散发着波光粼粼的光,一条条蛇吐着蛇信子‘嘶嘶嘶’的,可怕极了,最可怕的是往里走,有几间牢房,牢房里有的人满身蛇鳞有的满身是血,有的正被那些蛇缠绕得大叫。”
“不仅如此,还有人被拖下去,喂,喂了蛇窟。”
“不!那都不能称之为人了!”
渡川浑身颤抖个不停,此时连呼吸都感觉痛苦,面上也变得扭曲而狰狞,手指扭曲在空中胡乱抓挠,眼睛更是瞪得像铜铃般大,脸色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青筋暴起,嘴巴大张,“我错了!我错了!我听话,我一定听话!”
天冬握着剑柄挡在张流徽前边,还未拔剑,眼前癫狂的人已经倒下口吐白沫。
“愣着干嘛!找莫老啊!”
张流徽起身不顾天冬的阻拦,走到渡川身边,蹲下伸出手指探在他的脖颈上,有轻微地跳动。
刚松了口气,就见门口来了个人。
一身红衣,脸色沉沉。
走进来轻柔地将她拉起,从怀里抽出那方香妃色的手帕,慢慢擦拭着那只碰过渡川的手,连指缝都不放过。
“这些事让天冬她们来做就行了,用不着郡主亲自动手。”
张流徽心里七上八下的,仿佛有无数个声音在耳边回荡,让她感到无比的心虚和不安。
她也没做什么。
莫云骂骂咧咧的过来,几针扎下去,没好气地说:“别人在老夫这个年纪都含饴弄孙了,也就老夫命苦,一人干了一个太医院的活儿!”
“回去看我不骂死老马!”
凭什么他能在盛京享福,他要来苏州受苦。
当然,他也没忘记身为一个大夫该做的,“别再吓人了,再吓真死了。”
交代完,嘴里继续骂骂咧咧,那骂人的话就没停过,当然也没重复过。
萧共秋哑然:“莫老挺适合去御史台的。”
“他要是听到了,又得骂你了。”
若不是莫老不想当官,受不了官场那套,能来她郡主府吗?
就莫云那神医门门主大师叔的身份,找他看病的数不胜数,一般人能拒绝,有权有势的他敢吗?
一个人倒是无所谓,但他总得为他的好师侄考虑。
能帮他拒绝所有人还不用怕得罪人的,算来算去,也就她一个。
所以,张流徽从不怕莫云离开。
萧共秋偷偷摸摸把人揽入怀中,不动声色道:“这不是有郡主在吗?”
张流徽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这人真会蹬鼻子上脸,却也没制止,而是问:“刚刚渡川说的你听见没?”
萧共秋心中一片熨帖,微微点头,“他如果说的是真的,那我倒是猜到了一些。”
“什么?”
“王刺史不收拾静园,无外乎是预计晚上装神弄鬼,总归是有办法将我们留在这儿的,当时我们随行的侍卫不过百人,就算是以一敌百的好手,也受不了阴招。”
那么多的蛇,深夜,浓雾,很容易中招的。
“听他描述,那蛇应该就是青霜蛇了,郡主若是中了青霜毒会怎样?”
张流徽一愣,她若中了这毒,萧共秋肯定无心查探苏州之事,莫老也会立刻联系马御医和神医门的人,而南星等人也会上报。
若是中途她死了或者传回盛京说她死了,皇舅舅他们…
说不定皇舅舅还会亲自来苏州。
就算不来,大哥太子哥哥总会有人来的,来的甚至还有军队。
那时京中守备就薄弱了…
造反也更加容易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036 负心人特征
渡川昏死过去了, 但晓月还活着。
莫云萎靡的从房间走出来,路过张流徽几人身边时, 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嘴里直念叨着:“神医门的人都死了吗?还不来,非得看着大师叔我累死才到吗?老马啊,老马…”
莫云步伐沉重,缓慢地挪动着脚步,朝着静园大门走去, 时不时的抬头往天上看,也不知在看些什么。
张流徽沉默:“南星,传信去看看神医门的人什么时候到。”
再这样下去, 莫老恐怕真要坚持不住了。
见到萧共秋竟然没嘲讽几句,这状态很不对。
张流徽对莫云的医术非常有自信,他能在这时出来,就代表他已经做了他现在所能做的所有, 去保住晓月的命。
最后是死是活, 就看上天是否眷顾了。
天冬一想到之前莫云的治疗方式,在张流徽推门要进去的一瞬间, 上前一伸手,挡在前方, 大气凛然:“郡主!让我先去看看!”
张流徽默默缩回脚,“请。”
天冬:……
残忍的事她们做得少,这么残忍的事还真没做过, 当时她都以为是莫老泄愤。
谁曾想这是治疗。
晓月还没死, 她是真佩服。
不一会儿,天冬就叫人进去。
萧共秋走在前边,谢郡马治伤时他看了全程, 场面确实不算好。
床榻上,只能看见晓月的脑袋露在外面,却也缠着白布,染着血。
脖子以下支着一张白布在上方,看不见,仅根据脑袋上那红色的血布,也能知晓那白布下面是怎样的惨状。
可偏,晓月醒了。
睫毛微颤,缓缓睁开,“郡,郡主…”
张流徽挑眉,认识她也正常。
“奴家玉盈,乃,乃玲珑阁花魁,曾得,得郡主相救。”
晓月,也就是玉盈,说话都带着气声。
萧共秋倒茶水的手一顿,侧眸打量起浑身是血的女子。
玲珑阁可是盛京有名的青楼,其中以花魁玉盈和雨潇二人担任,京中爱色之人常往。
郡主…
萧共秋又看了回来,认真思索张流徽脸上神色,郡主又是怎么救了花魁的?
张流徽怔愣了一下,又凝住了眼神,眼神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脸,但…什么也没看出来。
她抿唇,目露惊诧:“玉盈?可当日本郡主救下玉盈后,她与心上人回了家乡,本郡主记得这家乡似乎是在锦州?”
晓月阖上眼,微微点头,幅度很轻微。
“奴家本以为他是良人,谁曾想呢?不过是将奴家当作工具,想,想将奴家送给送给陈郡王做妾!”
张流徽面不改色,就这么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不顾身体的哭。
她不痛吗?
晓月嗓音哽咽:“奴家不愿,逃了,可路引在他手中,哪儿也去不了,后来遇到了姜妈妈,是锦州浣纱阁的管事,她见过我一下就认出了我带我回了浣纱阁。”
“姜妈妈最初很好,我又以为遇到好人了,想着在浣纱阁也不错,总归是做过的事。”
“可后来,那人找上门来了,他,他说陈郡王很生气,若是我不答应就,就将我丢下去喂蛇。”
萧共秋收到示意,问:“蛇?什么蛇?”
“他们说是青霜蛇。”
晓月嗓音越来越哑,到最后甚至有点听不清。
张流徽猛地一拍桌子,茶杯中的凉茶抖了抖,溢出来了些。
萧共秋:……
“说!那负心人叫什么名字,本郡主最看不惯的就是这等负心薄情之人!”说完,张流徽还不忘侧眸警告身边人一番。
萧共秋适时表忠心:“我爱的只有郡主。”
直白地心意,张流徽有些不知所措,拍在桌面上的手指也下意识地蜷缩了几下,面色冷静问:“你不必怕,有本郡主在,无人可因此伤你。”
晓月眼眶通红,盈满了泪水:“多谢郡主,他叫方然,是三年前上京赶考了学子,落榜后便带着奴家回锦州,他与奴家所说锦州唯有一妹妹,实则…实则那是他的妻子!”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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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月睡了过去,张流徽和萧共秋离开了房间。
“啧~”
张流徽忍不住地轻啧,“你说这事真和陈郡王有关吗?”
陈王叔一家,若在美色上被人利用,似乎也太过正常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