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山的山洞不少,根据他们起初的准备,东西都在旁边的那个山洞内,谁曾想萧共秋这一出,下落地点出现偏差,一路掉落,她只能先来这个山洞了。
萧共秋没有说话,脸色黑沉沉地只是站在她的身边,脑海里一直回想着严夫子见到他第一面说的话:
“你筋骨酥松,练武最多只能强身健体。”
筋骨酥松…
若是他筋骨好,也不至于在这个时候不仅帮不了娮娮,还成了个拖后腿的。
拖后腿哪需要演,他不就是。
张流徽满心怒火,观望着两个山洞之间的距离,在脑海中计算了无数次,这才道:“等会儿我先过去,到时我让你跳你就跳。”
手臂上的疼痛不停的刺激她,让她始终保持着清醒,连带着对幕后之人的怒火更大,恨不得此刻就报复回去,哪怕那人死了她也要鞭尸的程度。
“我要是没接住你,就算你倒霉了。”张流徽面色严肃,抬眸对上那双自责的眼眸时,叹息一口气,明知萧共秋作为聪明人知道此刻不会情绪占据头脑,却仍旧不厌其烦地叮嘱:“你别给我寻死,你要是死了,我就把萧家村屠了。”
“你不会的。”
嗓音嘶哑得难听,张流徽眉峰蹙得更紧,哼唧一声:“你看本郡主敢不敢。”
虽说这确实不是她的作风,但她若是真要屠村,也可以不让外人所知。
皇舅舅几人知道了,生气,但也不会要她的命。
有如此权力,萧共秋竟然这么肯定,张流徽目光斜昵了过去,她身为郡主怎么能被郡马拿捏?
翘着嘴不悦道:“你作为本郡主的人,不管是身体还是思维都只能是本郡主的,你知道吗?”
她强调着身为郡主的威严,哪怕那张脸嫩嫩的,还带着稚气。
“自然都是娮娮的。”
“和你说正经事呢。”张流徽用没受伤的手猛地垂过去,一锤给人垂到在地,吓得她忙看向自己那如有神力的手。
是她力气突然变大了,还是萧共秋受了她不知道的伤?
狐疑地目光射了过去。
萧共秋看了眼郡主,又垂眸看向自身,眼睫一扇一扇的,他摔倒在地,娮娮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来扶他。
等了会儿,依旧没有动静,萧共秋叹息一声,沉默地起身,他一直不知道郡主为什么力气这么大,但无论是徐侍郎还是南星等人,都习以为常,总让他觉得是他太弱了。
毕竟,郡主一锤下去,南星稳如泰山。
总不至于连个小娘子都比不上吧。
“娮娮说什么就是什么。”
张流徽轻咳两声,别开眼,“那是自然,本郡主让你开心你就必须开心。”
萧共秋点头:“我很开心。”
张流徽抿唇,这还真没看出来。
现在也不是谈心的时间,张流徽再次叮嘱包袱一定要背好后,左肩动了动,让自己习惯因为动作牵扯到伤口的疼痛,等那疼得人一个激灵的时候,她知道差不多了。
一个飞跃踩在接近垂直的崖壁上,一手抓住垂下的藤曼,借了个力,那藤曼掉了下去,她人却往上走,几次闪身,最后抽出腰间的打鞭往目标山洞一甩,缠住那贯穿整个山洞的石柱,几个垫脚来到目标山洞。
“嘶——”
张流徽收回鞭子,看着那白布又一次变成了红布,龇牙咧嘴地再次在心底将幕后之人抽了上百次。
见她平安到达,萧共秋悬着的心终于落下,缓缓松了口气。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他不会武,但盛在听话。
萧共秋再次整理了包袱,系好袋子,确定怎么都不会掉后,这才来到悬崖边。
往下一觑,头晕眼花的,这还只是在悬崖中间往下看,在上面时他怎么有勇气跳崖的。
萧共秋开始自我质疑。
那边,张流徽系好绳索,给自己腰间绑了三根,扯了又扯,怎么都扯不断这才放心。
这里的东西是自己人备的,但三绝山是他们的大本营之一,还是谨慎点好。
来到崖边,再次动了动受伤的胳膊,那疼痛流血的感觉一来,张流徽一个跃身落到一半,脚踩岩壁,右手死死拽住绳子。
伤口哗啦啦的流血,身体止不住的颤抖,刺骨的冷意弥漫全身,剧烈的疼痛致使她五官扭曲一会儿。
疼,真的很疼。
她受过伤,知道这种情况很不对,不得不自我调息,然后直勾勾地盯着在山洞边探出脑袋的萧共秋,对他招招手。
她腰间有绳索,死不了,萧共秋没有,全看她接不接得住了。
本来萧共秋该有绳索的,谁叫他在山顶上突如其来的踉跄呢,这怪不了谁。
今日萧共秋要是真死在这儿…
张流徽摆摆脑袋,本郡主在这儿,他敢死吗?
萧共秋要是真在这儿死了,她大概也活不下去,失血过多又在敌方阵地,不死都难。
眼看着一个黑影落了下来,张流徽咬紧牙关连忙跃身过去,左手一把将人拉了过来,呼吸更加急促,带着人到了目标山洞垂直下去的地方。
张流徽低声道:“赶紧把绳子系在腰上。”
真疼!
萧共秋喉咙紧缩,手上动作飞快。
女子不仅声音虚弱,面色更是惨白,在他系好绳子时,全身都靠了过来,无力的倚在他怀中。
萧共秋一手紧紧揽住她的腰肢,将她死死圈在怀中,手臂上暴起青筋,掐着腰的指尖泛白,一手缠着粗糙的绳子一点一点的往下移动。
两个人的重量集中到了一只手上,不过下降了一丈,那被张流徽一直监督擦香膏的手,出血了。
慢慢到了山脚,一只手血痕淋淋,惨不忍睹。
怀中的人已经迷迷糊糊,身体散发着冷意,紧抿着唇瓣,使劲儿地往温暖的地方钻入。
张流徽左手上那伤口早已崩开,血如那天降甘霖般不停的流着。
萧共秋神色紧绷,带着人蹲下,忙从包袱里翻找,一个碧绿的瓶罐里倒出一磕褐色药丸,颤抖着手塞入那张微微阖上的唇中,又面色冷静地处理那被血泡着的伤口。
张流徽神情恍惚,仿佛置身于无边的冰川之地,手麻木得失去知觉,想呼救却发不出声音,脑海里断断续续的闪过小时候的画面,是在战场上。
她的身边是保护她的侍卫,时不时的放几个敌军进入包围圈,那敌军好高,她的视线只能与他的腰部齐平。
手里握着的是特制的长枪,几招下去,敌人死了。
血腥味弥漫开来,连带着嘴里也晕散开那令人厌烦的铁锈味。
嘴里怎么会有血?
张流徽一愣,意识逐渐开始清醒,沉重地眼皮缓缓睁开,眼睫一颤,一滴水恰好滴在眼下,双眸不自在地眨着,那双眼通红的俊脸清晰了起来。
原来是泪水啊…
“娮娮,娮娮,没事,还好你没事。”萧共秋确认她真的睁着眼后,一把将人抱在怀里,下颚落在她的肩颈间,嘴唇微微颤抖,他试图平稳呼吸,却感觉肺部像是被绞紧一般,哽咽的声音在唇齿间打转,怎么也说不出来。
张流徽就这么窝在他怀里,打量着这周围,不再是三绝山崖底,四周是石头砌成的房屋,很寒冷,侧边还有一燃得高高的火堆。
这是…舆图上的地窖?
舆图上的地窖离苏梧军备处极近,但离三绝山也有几座山的距离。
萧共秋这文弱书生就这么背着她…走了几座山?
张流徽的心又酸又甜,像吞了颗没熟透的果子,涩味里裹着化不开的甜意。
她强撑着疲惫,沙哑着说:“我没事的。”
身为大昭皇朝的郡主,也不允许她就这么丧命于此。
这是她最后的骄傲。
张流徽没催促,一边观察一边用好的右手轻轻拍打着将她抱得紧紧的萧共秋。
她昏迷这段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也不知道他这一介书生是怎么背着她从巡防严密的三绝山中,来到她们早就准备好的地窖内的。
严夫子不是说他筋骨酥松吗?
体力值这样好的?
真是可惜了。
张流徽有气无力道:“现在外面如何了?”
正常人从三绝山走到苏梧军备处也得三五日,何况萧共秋这筋骨酥松的身体,还要背着失血过多昏迷的她。
林中易失温,她能这么快活着到这,不知萧共秋是怎么护着她到的。
听她开口,萧共秋这才小心翼翼退开她的怀抱,却仍旧将她抱在怀中,只是换了个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
两只手更是死死拽住她的袖摆,眉峰依旧皱皱的,唇线绷得紧紧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
“外面…”萧共秋刚开口就闭上了,嗓音嘶哑,他伸出舌头舔了下唇,眼中带着慌乱。
张流徽余光瞥见他那受伤的手时,抬眸看了去,恰巧就对上了那双心虚的眸子,眼下乌青甚重,嘴周的胡茬也冒了出来,她叹息一声,右手刚抬起,那张俊脸自己就贴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