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萧共秋一边更衣,目光一边落在床榻上,瞧着她将自己顾得好好的,没一点肌肤裸露在外,这才去洗漱。
在早朝同皇上问好这事,他会做。
一句‘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每次上朝都会喊,这怎么不算是问好呢。
萧共秋走后,张流徽继续睡了过去。
辰时三刻,才慢吞吞睁开眼。
就这么盯着幔帘,半晌后,抬手摇铃。
南星带着人鱼贯而入。
“茱萸把帖子送去给了白小姐,确认白小娘子会参宴,这才回来。”南星拿着梨花木梳,立在张流徽身后,动作轻柔至极,抬手将垂落的发丝拢顺,细细理着打结处:“茱萸回来还说了一句话,我觉得很奇怪。”
“什么?”
张流徽歪着脑袋,冬日如同冬眠,做什么都懒洋洋地。
以后再也不胡乱逗弄萧共秋了。
南星理好结,握着梨花木梳自上而下,缓慢梳理,不忘说:“她道白小姐晚上很晚才睡,而且似乎很忧愁,见到茱萸去都没面露不满的说郡主您。”
白景春也不愧为礼部尚书的嫡女。
一举一动跟教科书似的,满口仁义礼教,这便算了,她自身明明很讨厌这一套禁锢在女子身上的规束,但她还是会这样做,还看不惯不这么做的张流徽。
不然二人怎么也不会这么多年了,关系还能差成这样。
白景春睡得早,起得早,平日里除去请安外,做得最多的便是在院中弹琴画画、研读书籍。
她读的还不是张流徽爱看的那等话本子,她看的是山河纪事。
张流徽直言那书枯燥乏味,白景春却看得津津有味。
头发梳顺,南星紧握双拳,暗自给自己打气,她在天冬和月见头上练了很多次,不就是一个仙气飘飘的发髻吗?
她可以的!
南星垂着眉眼,神色专注认真,“往日茱萸去白家,从未有一次碰见过白小姐未睡,昨晚前去,茱萸还吓了一跳。”
按照茱萸所言,她第一次见到醒着的白小姐。
以前送信吓唬人,去都是守夜的婢女在。
“难不成她想通了?”张流徽转头,对上南星懊恼的目光,猛地回头看向铜镜中的自己,耸着肩,“说不定是起了逆骨呢?前面她过的那些日子,叫什么日子?皇祖母当年在先帝的后宫里,过得都没白景春那般寡淡。”
皇祖母有心爱的人,皇权所迫进了宫。
先帝知道后,还找人杀了皇祖母的心上人,那时皇祖母还怀着皇舅舅,自那以后,皇祖母彻底心死。
只要是能让先帝不顺、不高兴的事情,都忍不住去掺和一手。
每次都偷偷摸摸,对外是一个守着一亩三分地还被先帝厌弃的后妃,实则先帝一步步走向灭亡都有皇祖母的手笔。
过得那叫一个丰富多彩。
今日不是撺掇那个,就是看那些侍卫,时不时的还要和几个长得像心上人的侍卫玩耍一番。
哪像白景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竟看些眼疼的书。
弹琴作画若是喜好,她也不多说了。
她明明不喜欢,喜欢那些的是白尚书,也不尽然。
白尚书喜欢的是正经的闺阁女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那种。
恰好,白景春就是。
白尚书常常以有白景春这样的女儿,为骄傲。
这有什么可骄傲的?
张流徽冷哼一声,反正她是不喜欢白尚书这种。
“练武场那的雪没扫吧?”
“没,周边扫的雪还堆了些过去,到时郡主可以在那儿和白小姐她们玩打雪仗。”
张流徽满意地点头,在看见打扮出来后,那一步三咳,稍不注意就会没命的模样,咧嘴一笑。
铜镜中,她身着一袭月白镶绒夹袄,外罩一件同色系薄绒披风,冬日厚衣穿上也尽显单薄的身子,宽大衣袍空荡荡的挂在身上。袄领、袖口滚着一圈雪白细狐毛,毛茸茸衬着脖颈。
肤色是久病熬出来的通透惨白,不见半点血气,乌发松松挽着,鬓边碎发被屋外吹来的冷风吹得轻飘。
张流徽抖了抖,将纤细的脖颈缩在毛领里,时不时克制的轻咳几声,咳时肩头剧烈发颤,细弱的身子摇摇欲倒,一手虚扶着梳妆台才勉强站稳。
一番表演后,张流徽忙露出不属于此妆容下的壮实,“南星,你觉得我刚刚那要倒不倒的模样怎么也?到时白景春一来,我就先嘲讽几句,然后在阿华她们来的时候,就这么咳嗽几声,然后往旁边一倒,趴在冰冰凉凉的雪地里,再……后面再怎么演的来着?”
张流徽一把扯开披风,那夹绒的衣裳穿上已经够热了,这披风披上,更是燥热。
为了碰瓷白景春,她真的很努力。
跑到床榻上,拿过昨晚和萧共秋一起研读的《权臣家的病弱美人》话本子,手指飞快地翻到昨晚她排练了好久的那一页。
病弱美人是高冷权臣的表妹,家中父母皆失为了活命找到了隔得很远的姑母。
她排练的那一幕,就是这位高冷权臣接到母亲的命令不得不去接这位表妹,在权臣看来这就是母亲给他找来的未婚妻子,他无意成婚,母亲却强逼他见了不少小娘子。
最后虽都没成,母亲也冷静了下来。
这突如其来的表妹,直接就在权臣这打上了相看的标签。
哪怕母亲怎么说表妹可怜,权臣心中都很不厌烦。
但在接到表妹时,权臣心动了!
之后就是强取豪夺。
能让高冷权臣爱上的病弱美人,那一定很美很病弱!
这话本子后面提了,权臣如何宠如何害怕病弱美人香消玉殒。
张流徽可是挑了好久的话本子,才选中学习目标的。
[江照微唇色泛着青白,长睫覆在眼下一片淡青病气,双眸空灵仙气,却蒙着浓重倦乏,呼吸兮若游丝,胸口起落浅淡,仿佛身上厚重冬衣都成了压垮她的重担。
“照微见过表哥……”
江照微唇瓣颤抖,极轻地启口,嗓音气若游丝,细得像风雪里快要断裂的弦,带着久病的沙哑虚软,几乎听不真切。
……]
照着这段描述,张流徽轻咳两声,摸了摸发热的脸颊,拍了拍,试图让它降温。
“南星,你看好了!”
张流徽学着话本子上写的,嘴唇颤抖。
南星绷紧嘴,看着郡主一手拿着蓝封皮的话本子,眸色认真,一手半掩着唇,嘴抖得不像是病弱,倒像是真的发病了。
她该不该提醒郡主?
这番姿态在白小姐面前,恐怕不是碰瓷了,是会被笑话的!
张流徽学得很认真,余光死死盯着话本子,学着那‘气若游丝’的状态,虚虚道:“白景春你推我!”
南星强迫自己想了很多伤心的事,嘴绷得直直地:“郡主,语气太激烈了。”
那恨不得上前将白小姐推倒在地的架势,一点也看不出病弱。
其实只要张流徽不说话,少做动作,就这么看过去也挺符合话本子里所写的。
可偏偏……
张流徽听了南星的话,重新整理情绪,捂着不断起伏的胸口,似被气极了,“你!你推我……”
随后,是几声轻咳,震得她单薄的肩骨连连发颤,身上厚重的狐裘压得她身形微微佝偻。
南星忙捂着脸,陪郡主排练也是很苦的。
这时,张流徽认为她的表现恰到好处,没有一点演的痕迹,却等不来南星的拍手叫好,抬头看去,“南星,你觉得刚刚那是不是好很多?”
“好!”南星拍手,“就是,郡主您平日里面对白小姐,都是‘本郡主本郡主’的,刚刚您说的是‘我’,不符合您平日里的做法,我觉得这里改了会更像!”
算了,到时不管郡主表现得如何,她和月见率先发难。
总能占据上风。
张流徽若有所思地点头。
排练的时间过得很快,外间时不时的就传来问候声,张流徽等不住,让南星把那厚重的披风给她披上,又是整理了神色这才推门出去,往花园走去。
郡主府,哪怕冬日,也如春日般,开满了鲜花。
芬芳肆意。
一水的小娘子,真是满园春色压不住。
说是可以带家属,张流徽也没想到满院子都是人。
她叫了些较为亲近的小娘子,就算每人都成婚了,带上夫君,这园子也是站不满的。
可如今。
硕大的庭院内,宾客林立,三三两两距离在一处,甚至还有不知以什么途径进来的今科学子,作画作诗的、高谈言论的、还有那满脸震惊,连之乎者也也忘了的。
这一幕措不及防撞入张流徽眼底,她一路装着柔弱的姿态刹那间消失殆尽。
今日不是该上值的时日吗?
以前她能记错,如今应当不会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