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旁人可能没有看见,离他最近的许远宁却是看得真切,在算盘珠朝何朝射来时,他看似低头书写,实则垂在桌下的那只手的手腕已经悄然反转了半寸,似乎是想要出手格挡,却又被生生压了下去。
那是习武之人刻在骨子里的防范本能,可何朝一个文官,是怎么会武功的?
许远宁眼睛微眯,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他。
何朝握着笔的指尖微不可查地紧了紧,没有回答。
许远宁还欲再加试探,却被另一个问题吸引了注意。
“许大人,”江遥的声音从桌子的另一端传来,她对许远宁方才讲的经历十分关注,问:“那时你是如何脱险的呢?”
许远宁把玩算盘珠的手指一顿。她垂下眼睫,过了会儿才淡淡道:“命大,有人发现了解药。其实‘红颜枯骨’的解药并不难寻,只是数量不多而已。我依稀记得,是一种名为逢春草的药草。”
李医官听闻,立刻眼睛一亮:“逢春草!这个我倒是有所了解,医书上说,这是长在极寒之地或者极热之地的一种药草。要说极寒之地的话,莫过于位于景国北面的盛国;极热之地的话,则当属我国西部的靖州边境。”
惊羽惊喜地接话:“既是在靖州便有,那可太好了!从安平县到靖州,只需要十五日的路程,若是日夜兼程,只需十日即可,百姓们有救了!”
江子笙却是在关注另一件事,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其中的疑点:“据我所知,许大人祖籍是云州人士,既然逢春草只生长在极寒之地或者极热之地,那幼时的许大人是怎么拿到逢春草的呢?”
瞥见众人忽然变得凝重的神色,他甚至还小小地开了个玩笑,试图缓和一下气氛,只是笑意却未达眼底:“靖州距离云州可是千里之遥,纵使许大人再如何少年天才、脚力奇绝,也不能在十五日以内赶到吧?恕我直言,此事干系重大,若许大人不能合理解释,我很难相信逢春草是真正的解药。”
江子笙盯着许远宁,试图在她脸上发现什么心虚的破绽。
可许远宁却只是淡淡一笑,她手中把玩着那颗黑色的算盘珠,指尖翻转自如,毫无心虚或者慌乱之态。她抬眸,瞥了一眼这位初入官场、年轻气盛的少年,挑眉反问道:“或许,小江大人还有别的解法吗?”
江子笙一愣。他听明白了许远宁的意思,许远宁是在告诉他:既然你提不出别的方案,那就只能信任我。
未等江子笙再回答,许远宁已话锋一转,道:“事关昔年惨痛,我本不欲细说,但既然小江大人有此疑问,想必在座诸位亦有此感,那我不妨告诉大家。小江大人方才话中只提靖州,却不提盛国,似乎下意识忽略了这个地方。”
“云州虽属景国境内,可却紧临景盛两国边境线,两国虽有摩擦,却也并非水火不容,偶有贸易往来。家乡患难之际,恰有一盛国药草商人路过,救了我和其余乡民。”
许远宁将那枚崩出的算盘珠子放回残缺的算盘中,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她笑问江子笙,“小江大人对这个答案,可还满意?”
江子笙与她对视片刻,最终败下阵来,悻悻道:“满意。”
彻底打消众人怀疑后,许远宁才对楚眀霄正色道:“殿下,逢春草虽不难寻找,但数量极少,靖州又是大漠各族势力盘踞的地方,要找到足够数量的药草来救安平县的村民,恐要费一番功夫。”
“我亲自去一趟靖州。”楚眀霄没有犹豫,看向李医官,“李医官,我带人快马兼程赶往靖州,最快二十日便能回来。若你们医官局倾力而为,可以为已经中毒的灾民延长多久的寿命?”
李医官沉吟几秒,咬了咬牙道:“最多三十日,这已经是极限了。”
“足够了。”楚眀霄笑笑,“那劳烦您绘出逢春草的图样,我即刻带人启程前去靖州。”
随后他转向惊羽:“惊羽你留下,若是我出了什么意外,你负责守好城中的人。”他顿了一下,目光不自觉落在身侧的江遥身上,终是忍不住补了句,“还有皇子妃,请你,保护好她。”
我将我妻,交托于你,请你务必保护好她。
惊羽听懂了楚明霄话中的含义,神情微怔。
随后他拱手,声音沉而有力:“属下将誓死守护安平县,定不负殿下嘱托。”
楚眀霄站起身来,向屋内众人深深鞠了一躬:“我走后,安平县的百姓便全仰赖诸位了。我知道此仗艰难凶险,可我们若是先生怯意,那外面的这些百姓便真的没有生机了。请诸位不要放弃他们任何一个人,我替安平县的百姓,深谢诸位了。”
他这样郑重的姿态,甚至带着几分托孤之意,让人无端心生悲凉。
知县何朝忙上前扶起他,道:“殿下何必如此客气,这本就是我们的分内之事。”
江子笙也站起来,朗声道:“是啊,姐夫放心,在姐夫走的这些日子里,我一定会看顾好剩下的百姓,也照顾好长姐的。”
连一向淡漠的许远宁也微微颔首。
楚眀霄这才放下心,拜别众人后,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江遥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指尖攥紧了袖口,心里有一种强烈的不安感。
***
是夜,许远宁的房门外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叩门声。
许远宁打开房门,看见门外站着何知县。那位白日里还因为一颗蹦飞的算盘珠而惊慌失措的年轻文官,此刻站在冷白的月光下,周身气质冷冽镇定,隐隐透着一股寒意。
许远宁的手无声地探向腰间,指尖触到腰间短刀的刀柄后,才出声发问:“不知何大人深夜来访,有何要事?”
何朝早就注意到了她细微的防备动作,也不点破,只压低声音道:“公主殿下,已经不认识在下了吗?”
他的声音不再伪装,从白日里的正气凛然变成了低沉冷冽。
那个熟悉的称呼如同一道惊雷,在许远宁的耳边劈开,她瞳孔猛地一缩。在景国,已经很久没有听到有人这么叫她了。
回神过后的第一瞬间,她即刻出手,动作又快又狠,向着对方的面门抓去,想要抓下他脸上的人皮面具,对方却早有防备,猛地向后闪身,躲过了那一抓。
这样快的身手,让许远宁心中蓦地浮现出一个人:“你是冷刃?”
“何朝”笑而不答,转手对着自己所居的后院厢房的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姿态恭敬道:“我家主子有请。”
许远宁没有立刻动身,脑中飞速地权衡着利弊。
她已经猜到了“何朝”背后之人是谁,他们之间一向水火不容,若是平时,她定会对“何朝”的邀请不屑一顾,甚至会拔刀相向。可如今江遥和江子笙等人的住处离这里不远,只要动静稍大些,就会被听到。她武功不及冷刃,若是在此处动手,不但占不到便宜,还可能节外生枝。
“何朝”已经在前面引着路,像是笃定她一定会跟上来一样。许远宁沉默片刻后,最终还是迈开了脚步。
两人一前一后,无声地穿过回廊,走进了后院那间厢房。
穿过一道暗门后,许远宁果然在密室内看见了自己料想中的人。
密室内空间不大,仅用几盏油灯就足以把室内照得亮堂。一男子姿态闲适地坐在矮几前,低头翻着一本薄薄的册子。
那男子身材高大魁梧,肩背开阔,可面容却生得妖冶异常。他有着一双勾魂摄魄的桃花眼,眼尾微挑,唇边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那张脸在惶惶烛火的照射下,显得既俊美又诡异。
听到脚步声,他甚至没有抬头,只笑着说:“好久不见啊,我的阿宁,我的好妹妹。”
“就知道是你。”许远宁没有走近,倚靠着身后的墙壁,双手环抱在胸前,轻嗤一声,“说吧,父皇让你来景国做什么?”
那男子终于放下了手中的册子,抬起头,露出一张写满遗憾的脸。他望着许远宁,声音里带着一种夸张的失落:“哎呀,许久不见,我们阿宁就这样对自己的二哥?”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男子的身材高大,每走一步,投下的阴影就重一分。
他在许远宁面前站定,伸出手,试图触碰她的脸颊,却被许远宁一把拂开,他的手背立刻泛红一片。他却也不生气,眼神像看一个不通世事的稚童,语气亲近又暧昧:“阿宁怎么知道是我?”
“萧远起,‘红颜枯骨’不是你当年用来害我的东西吗,别在这演什么兄妹情深了。”他一口一个‘阿宁’地叫着,许远宁实在受不了,嫌恶地推了他一把。
萧远起似没有防备,被她推了一个趔趄,后背重重地撞在身后的墙壁上。他弯下腰,咳嗽了几声,形容狼狈。
看着他这幅模样,许远宁唇角的嘲讽更深了几分:“自从红颜枯骨出现,我就猜到是你来了景国。父皇这次的计划居然瞒着我也就罢了,可他居然派了你这个废物来,真是越来越糊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