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没有在意这种事,她所谓的惶恐只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温知禾按捺七上八下的心,谢绝撑伞侍者要拎包的帮忙跟着上车。
太阳雨只维持了一会儿,轿车从钢铁森林汇入矮小破旧的街道,天气又和熙放晴。最近南城的天气总是没个定性,温知禾透过窗去看,能看见上方若隐若现的小彩虹。
巷子路窄,停泊两侧的车很多,但贺徵朝还是让司机送到她家楼房围墙出口。
温知禾没有矫情,承了他的好心就道谢,刚下车关门,就见旁边墙根有个男人站定背对着她,像是在……随地小.便。
温知禾已经不止一次撞见这种事了,想站在原地等他离开再进去,但贺徵朝的车仍横停在旁边,也不知有没有污到他的眼。
原本刚散去的不安,又慢慢回升浸染。
她假装无事地拿出老人机,瞥眼车窗,却见那面只留了一线的窗降了一半,能直接对上男人的眼。
温知禾背脊一凉,出声解释:“我、我等一下再进去……”
她真不会撒谎,只能说这种苍白无力、莫名其妙的话。
以贺徵朝的视角,不太能看见里边墙根的事,但他能看见一个穿着黑外套的老头向温知禾走来,很自来熟。
“关竞的小姑娘又回来咯?是收遗物来的?”
温知禾扭过身没搭腔,在见他逼近时下意识后退几步。
老头却仍是笑眯眯,昏黄的眼仅在身上定格一秒便看那漆黑的车身,摇头晃脑啧啧称奇:“豪车啊,你妈嫁的继爸有钱得很,这是把你退货回来不想养你了吧,哈哈哈。”
他自顾自说笑起,伸手要去碰她。
温知禾连忙躲避,听到砰的一声,没注意是什么,后背蓦地贴到一只温热的手。
她心里微震,仰头去看,只见男人明晰的下颌,随声腔滚动的喉结。
“你是她什么人?”贺徵朝平静地问。
老头没料想下车的人是位一派精英感的陌生男人,他要去碰的手稍微回缩了下,但很快又反应过来,笑着回答:“我是她邻居,她爸这房子还是我给介绍租到的,你说能是什么关系?平时小娃娃放学没人管也是到我家吃饭,你说是不是啊?”
最后半句话,老头是对着她问的,逆光下的面容满脸横肉,很有压迫感。
他说的并不假,可是……
温知禾抿紧双唇,尝到铁锈味,仍不愿开口。
贺徵朝只冷冷乜他,转而低头,温声询问:“还想不想回家?”
温知禾停顿几秒,摇头。
贺徵朝轻拍她的肩,语气仍放缓:“上车和我走,愿不愿意?”
温知禾像是抓住一根稻草,又不敢表露太明显,心底掐着半秒的间隔:“愿意。”
贺徵朝嗯了声:“上车。”
司机替她开了车门,她钻回车厢眺窗,两道西服将那老头框在中间,给足了安全感。
温知禾听见隔壁爷爷问贺徵朝是什么人,但贺徵朝没回应,是司机挡下。
他漠然而从容地回到车上,西服不沾染一丝尘气,连皮鞋也仍然锃亮。
温知禾只瞄一眼就收回视线,拿不准他的心思,猜测他也许是像昨日那样短暂收留;又或许是随口一说。
能多贪一秒是一秒……
她是这么想。
车里开了空气循环,一路驰出这片街道小巷,旁边人不说话,温知禾也不念语,把头低下,连背后厚重的书包也没放膝上。
良久,久到她觉得过了得有一个世纪,旁边人的呵气都像敲响新时代的钟声:“你周末回家,父母就把你一个人托付给邻居,完全不管你?”
温知禾如临大敌,再度绷起腰,声音都紧实:“有时候会,他们忙的时候。”
她没有趁机卖惨,实话实说,完全真情流露。贺徵朝停顿一息稍加思索便继续问:“他是你说的那个邻居?”
温知禾点头,声音很小:“嗯。”
“别紧张,不想说的事可以不说,我不会多问,你不愿开口的是隐私。”贺徵朝淡道,“但你和你父母说过不想去邻居家吗?”
“我说了,我说了的。”温知禾回应得急促,眼底泛热:“我爸爸妈妈都不信,说我是多想,他们不觉得这是大事,不觉得那个爷爷真的偷拿过我的衣服……”
其余的温知禾说不出口,好像没有实际伤害,可她心里备受煎熬。
她知晓什么事是该做的、不该做的,老师和她讲过,同桌也和她说过,她留了个心眼,有意识去抵抗,可没有人能帮得了她。
只剩他。
温知禾心底攒了攒,终于张开唇,把所有事都告知。
贺徵朝没有打断,冷静地正视她,像盏暖光,不过分刺眼灼人,问话依旧直中要害:“所以你来求我收养你?”
收养。是比收留更厚重长久的事,提出的话这很得寸进尺。
温知禾踟蹰着在心底编排更合适的话语,但十四年以来,她所学过的中文、汉语似乎都组合不出有用的话:“贺先生,我就是……”
“不是不可以,但你要想清楚。”他是以认真而笃定的口吻告知。
温知禾愣了下,没料到他会这么回答,她的大脑宕机了,竟琢磨不出他所说的“想清楚”是什么意思,她太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