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朝阖一阖眼,沉吟道:“陛下的病宜静养,近段时间不许任何人打扰,若非要求见面圣,遣人先来报与本宫。还有,外头的消息也不必禀告陛下,以免烦扰伤身。”
“是,臣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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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自无尽的梦魇中沉沉醒来,眼前的明黄色罗帐晃得他头痛欲裂,他心头莫名烦躁,猛地伸手胡乱抓扯一通。
外头的人许是听见动静,蹑脚走近,掀帘唤了声“陛下”。皇帝咳嗽一声,微微转头,却恰好见晏朝端着药碗立在床边。他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
“你个祸国乱政的孽种!朕要杀了你——”
这回倒连废储都省去了,直接要她的命。晏朝蹙一蹙眉,吹一吹碗里的汤药,浅声道:“父皇息怒,动怒伤身。这不是您教我的么?有异心者,当诛之。若有人当着您的面,说您不配为君,要废帝另立,您会如何做?”
皇帝咬牙切齿:“朕不是你!朕也断不会叫一个女人来继承晏氏江山!”
“儿臣也姓晏。”
“你是个身带不详的灾星!”
晏朝终于抬眸,静静道:“二十年了,你对钦天监的无稽之谈始终耿耿于怀。”
“朕只后悔当时眼瞎,没掐死你!”
“可儿臣现在还在东宫的位子上坐着。至于钦天监那占星卦象,前二十年儿臣已经破了这妖言,以后如何,也不是您说了算的。”
她将药碗递给宦官,朝皇帝微微躬身:“还要谢父皇多年教导之恩,以及,肯放手将兵权交予儿臣。”
她被迫出京时就没想着空手回来。
皇帝怒极,喘了好大一口气,浑身都虚脱了,好不容易缓和下来,人却泄了气,望向她的目光终于无力:“……储君是女人,势必要动摇江山社稷。你观政多年,也是一步步学着如何让朝堂稳定、百姓安乐的,晏朝,你若还有良心,就不该、不该……”
晏朝觉得可笑极了:“所以儿臣就要将这一切拱手相让,然后自己坐以待毙吗?你负了我母后、听信谗言任由太后捂死亲女、刻薄儿女的时候,怎么不问问自己有没有良心?”
她从西暖阁出来,扑面而来的寒意令她不禁打了个冷颤。兰怀恩在廊下守着,见她出来,揣着拂尘迎上去,正听见晏朝问:“陛下方才醒来,怎的不见你在跟前伺候?”
“陛下和您在里头说话呢,”他努一努嘴,耸着肩说了实话,“陛下估摸着看臣看腻了,要换个人贴身伺候。”又低声:“殿下放心,臣盯得住人,如上回的失误断不会再犯。”
晏朝把他面容一望,眸色温软下来,却什么也没说,呵一呵手,走下台阶。兰怀恩注视着她背影远去,心底空了空。
他不知道,他的殿下方才在父亲面前如何的绝情冷漠,孤身一人出来,天地间万里寒色,唯见他这一个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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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注:①《明太祖宝训》“去馋佞”篇:有御史上言陶安隐微之过。太祖曰:“朕素知安,安岂有此?且尔何由知之?”对曰:“闻之于道路。”太祖曰:“御史但取道路之言以毁誉人,以此为尽职乎?”命中书省臣黜之。
第101章
陈修自太子回京始便没露过面, 他连着告了好几日的假,一直称病在家。
内阁人员本就不足,如今又缺了他这名得力次辅, 众多繁复的政务以及朝廷内外的压力令杨仞不堪重负。
杨仞不得不将一些不甚重要的工作交给内阁司值郎去做。然而即便如此, 也未能减去他心头半分愁苦。
毕竟多年同僚,杨仞何尝猜不出陈修的心思。
他甚至几次三番登了陈家的门, 无论他如何诉苦劝说,陈修就是油盐不进。至于病, 太医只说是风寒, 说轻也不轻,说重也不重,拖拖拉拉反反复复。
他知道陈修在犹豫, 一想到这个他就忍不住一肚子火,临走时咬牙切齿:“这个时候, 你倒害怕了?陈建初,你我在这朝堂上混了这么年了, 先帝在时就曾在翰林院共事,后来一会儿外放一会儿回京, 起起落落多少回才在京城站稳了脚跟,再后来凑巧又同任东宫属官, 跟着陛下一直走到现在。中间又是叛乱又是逼宫,咱俩作为天子近臣见过多少风雨,一路相互扶持,性命攸关的时候你都没怕, 眼下你身为内阁大员、堂堂大学士,地位尊崇,你却害怕了?”
陈修偏过头, 合了眼,不看他,静默半晌,才闷着嗓子出声:“我一直以为,这番话,或许有一天,应该是我讲给你听的……”
杨仞温和宽厚,柔而深中;陈修清直端重,刚严果敢。两人刚柔相济,处事谋断皆商榷施行,内阁一直相对稳定。
“是,从头至尾,我一直都比不得你有胆量,所以圆滑软弱,情愿做个哑巴。可如今你做了哑巴,我就只好替你说出来了。”
“我知道你不是……”陈修急声否认,接下来却语塞了,喉中泛起一阵苦涩,“思存,我、我只是病了。你给我些时间,容我歇一歇……太子她到底,曾经也是我的学生……”
杨仞瞧着他的语无伦次,不得不把满腔闷气压下去,深深一喟:“我知道你的顾虑。只是如今的情势你也都知道,一味逃避不是你的风格。我希望你尽快想清楚。”
内阁的情况太子自然也知晓。晏朝趁此机会提拔了些人上去,又多加重用东宫官。
但陈修毕竟常为东宫讲学,同她总有师生情谊在,又是德高望重的内阁大学士,在晏朝心里分量颇重。
晏朝时时牵挂着,却因岁末政务格外繁忙,这几日朝中又不大安定,一时无暇分|身,便只能常遣身边内侍前去问候。
至于这问候里头的深意,两人都心如明镜。然而陈修一直沉默,仿佛是在无声抗议,引得他一众门生也茫然无措,左右摇摆。
陈修知道太子迟早会坐不住,只是不知现在面对乱局、性情大变的太子会如何处置。
他自己内心千愁万绪,矛盾不已,想过递辞呈,也想过仍旧做坚定的太子党,甚至也想过拥立宗室为帝。
独独不敢想,如何面对她。
彼时太子身份揭开,震惊之余,他没有恼怒,只是不可置信到茫然失措,却不知自己到底在心虚什么,又该做些什么。
这样一日日煎熬地耗过去,陈修甚至盼望着宫里能传出些旨意——皇帝圣旨也好,太子令旨也好,勒令他回内阁也好,训斥贬官也好。如此便可借题发挥,好歹能激起他茫然的斗志。
旨意一直杳无音信。等来的,是太子亲临。
晏朝出宫极为低调,不许人声张,悄无声息地进了陈宅。因提前并未得到消息,陈家下人前去通禀时,陈修先是惊愕,随即才匆忙收拾整理,往前厅拜见。
晏朝免了他的礼,似是习惯一般自然去扶:“先生尚在病中,是我唐突惊扰了。”
她的客气令陈修有些无措。也不知是不忍同她生疏,还是稍稍顾忌她的威势,陈修只道声不敢,并没有执意下拜。
接下来,两人落座。晏朝不等他发问,单刀直入地开口:“先生借病居家,有意避世,是对当下局势有独到的见解么?不妨说说看,学生洗耳恭听。”
陈修顿时如坐针毡,正要起身,忽听晏朝说:“先生安心坐下罢,不必紧张。”他只得挪回原位,张了张嘴,“臣体迈多病”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讷讷难言。
“既然先生不知如何开口,那便先由我来说吧,”晏朝深深的目光将他一望,语气依旧缓和,“自边关回京已近半月,先生一直躲着不敢见我,太医说,先生的病迟迟未愈,大半是因为郁结于心。不消多想,必然是与我有关了。
我从入主东宫起,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只是从未料到这一天会来得这样突然,令人猝不及防。进京前我匆忙做了准备,其中包括对京城局势的预想,还有朝中各色官员的立场。最坏的状况,也不过是所有人都联合起来同我作对。但我也知道,并非所有人都是耿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