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鲜血喷涌的伤口。
可时间却在那些修士身上发生了恐怖的坍塌。
青春、壮年、血气、法力……一切象征“生”的概念被疯狂抽取、压缩。
他们的皮肤瞬间枯槁灰败,头发成灰飘散,血肉如风化的沙塑般消融殆尽。
前一刻还在怒吼冲锋的鲜活生命,下一刻已是一具具兀立的白骨。
沙漠的热风轻轻拂过。
咔嚓……哗啦……
白骨如堆砌的沙塔般散落,化作一捧无法分辨的骨沙,彻底融入这片灼热的土地。
行宫圣使痴迷地看着这一幕,率众兵跪倒在地:“君上威武。”
苍玄没看他,只身姿缓缓落下,脖颈稍转,目光轻飘飘地锁向那率兵欲逃的渊狰身上。
他身后的魔族叛军浩浩荡荡,正将他围护其中。
苍玄抵着后腮,轻笑一声,铺开一臂,以轻拢的指化为虚影,准确地扣住渊狰后颈。
手腕轻扭,只听“咔擦”一声,轻微的骨骼转动声,渊狰的人头倏地落地。
“自不量力。”他轻嗤一声。
他并未落地,长身玉立地站于空中,任玄色衣袂在魔雾中浮动。
垂眸,对下方的新任圣使道:“叛徒已无价值,余下的,由你处置。记住,要让所有还长着眼睛的魔都看清楚背叛的下场。”
流火圣使伏地叩首,声音斩钉截铁:“属下领命,必以雷霆手段,震慑宵小!”
“好。”他抬了抬下巴,语气一转,声音沉缓:“至于渊狰旧部,自今日起,皆归你节制。”
“整军,掌兵,替本君守好西境门户。”
流火圣使:“谢君上隆恩。属下必肝脑涂地!”
“起来吧。”苍玄踏虚而下,重新立于城墙之上,步伐从容,恍若清风。
“既来了西境,你便随本君巡视流火州所有防务。另有一事……”
他驻足,侧首:“流火州虽处边陲,然奇珍异宝,当不逊他处。你亲自去搜罗,凡城中至精至巧之物悉数为本君收拢备齐。”
想到即将到来的喜事,他眸中浮现一抹温意:“待本君册封大典之时,你要亲手,将它们一一敬献于本君君后座前。”
*
苏禾和青奴相谈甚欢。
青奴跟随苍玄走南闯北,见识过不少新奇事务,光是拿出来一项讲讲,都比看话本子有趣。
苏禾连日来与他相处,毫无禁忌,俨然发展成为一对亲密无间的真朋友。
待闲下来时,自己画“吧唧”玩的时候,她方才想起之前心心念念要看的画像一直没去看。
她问起时,青奴也才想起,将她带去。
从摘星楼到书房有些远,即便有作为交通工具用的魔云,过去时也花了不少时间。
青奴在她那喝多了茶,甫一下马车,便羞赧地说要去茅房。
苏禾抿唇笑一声:“那你去吧,我自己去找。”
青奴离开了。
她推门进入书房。
书房内,紫琉璃长案居中,身后是通天彻地的书架,列满舆图典籍。
画匣中卷着几卷画卷,保存得都很不错。苏禾左看右看,也没看到那里有专门存放画卷的地方,便只好一一打开了。
前面几幅都不是,正当她有些烦闷地打开新的一幅时,终于看到了她的脸。
她笑着,将画卷上下都徐徐展开。
可愈展露更多,她的笑容淡下愈发浅淡。
直到完整的画像展露无遗,她只觉浑身仿佛流过彻骨凉意,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画中的“她”不是她,却和她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只不过,那个“她”比她年长几岁,整个人的气质也比她多了几分冷清和稳重。
画作旁边,只写了一个字:“岚”。
这幅画卷轴光洁,纸面虽隐现淡淡黄渍,却无一丝折痕卷边,边角平整如新,显然是有人时常取出抚平、时时拂尘,才能保养成这样。
苏禾心里一紧,垂眸,慌忙寻找。
竟看到墨玉镇纸下还有一封未尽的信。
“今日她向我提起,想行大典,正式成为魔后。
我答应了,可许她此名,不过是权宜之计。
她需在此位,方能心甘情愿,继续做你的影子,直至……”
此处笔锋陡断,墨点溅开。
什么意思?
她继续寻找,竟真的在极其隐蔽的角落找到几封信。
第一封。
“院中枣树又结果了。想起你小时候总说枣子酸,不肯多吃。
那时我总笑话你,如今才知,有些滋味,一生只得一回。
这些年,我总记得一些小事。
你冬日里总把手藏进我袖中取暖。
夏天在溪边,你赤足踢水,惊走了小鱼,便回头冲我笑。
我们一起漫步在夕阳下,唱着野山谣……
他们说这些事不曾有过。或许吧。
可我记得如此真切,连你指尖的温度,都仿佛还在掌心。
若记忆有错,我情愿一错到底。”
苏禾屏住呼吸,颤抖着打开第二封。
“今日见一女子,偶然一笑,颊边竟有梨涡,与你极为相似。
留心观察,她亦畏寒,好甜食,闲暇时爱临窗而坐,这些习惯,都像极了你。
我决定假意留下。
并非动情,只是看着她,便能想起更多关于你的事。
我会待她好,给她你喜欢的衣食,让她过你可能会喜欢的生活。
你不在,我如此对这样一个影子,你可莫要生气。”
苏禾的眼泪险些决堤而出,却不甘心,执拗地打开了第三封信。
“近来那女子愈发肖似你了。
有时她回眸一笑,我竟恍然失神。
有时还喜欢缠着我唱歌。
我只能唱属于我们的野山谣。
实在对不住。
这可是危险的征兆。
影子终究是影子,不该有自己的神情。
我查阅古籍,寻得一法。需以魂养魂,待时机成熟,行移魂之术。
此法凶险,于她或有损伤。
但这是唯一能让你归来的方法。
我会继续待她好,好到她全心全意相信我。那时,便是时机。
世间万物,皆有其所用。
她的存在,本就是为了此刻。”
苏禾跌坐在凳子上。
一个常在现代小说里出现的狗血桥段霎时涌进她的脑海里。
她只觉心口如被一双大手揪住,尖酸的疼。
盈满眼眶的滚烫的泪水终于再也盛不住,滴在案上的宣纸上,洇了一层斑驳墨痕。
“啪”,门倏地被推开。
青奴走进来,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怎地找了那么久还没找到?”
苏禾听到声音,下意识抬眸望去。
青奴看着她盛满泪水的眼瞳,身子微僵,急道:“夫人,你怎么了?”
苏禾捏紧手中的信,扬在空中,带着哭音愤喊:“别叫我夫人!”
青奴有些懵,看到她面前的画像,愣神半顷,想到什么,惊慌嘟囔:“错了……错了,怎么会……”
他慌忙拾起桌上的画像。
苏禾看着他欲盖弥彰的动作,哂笑一声,大声质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什么?”
青奴吓了一跳,却不忘收起画像。
而后摇头,抖着肩膀,磕磕巴巴道:“不知,夫人,新画像不在这,我帮你找。”
苏禾走上前,用力推开他。
分明内心还想要保持冷静,可早已泪流满面:“告诉我,告诉我真相,你是不是知道画里面的是谁?”
青奴跪倒在地,为难磕头:“夫人,你别为难奴了。”
苏禾声音嘶哑:“我把你当成朋友,你就是这样回报我的吗?”
青奴抬起头,定定地窥着她,最终却只得低下头,一言不发。
他已用沉默告诉了她真相。
苏禾苦笑,踉跄倒地,泪水在脸上糊成一团,让颊边生疼生疼的。
她用手背用力擦了擦泪水,那模糊视线明晰的同时,也倏地想到苍玄看自己的眼神。
那种格外专注,仿佛在端详一件珍宝,藏着一种能够真切感受到的滚烫温度的眼神。
原来这种眼神不是给她的。
原来,他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
甚至,他还要为了另一个人,夺走她的生命!
这一想法仿佛一盆冷水浇下,将她的心浇得冰凉透骨。
青奴看着她,终露出些许不忍心。
他跪在她面前:“夫人,君上即便和这女子曾有过那么一段过往,不过那已经是很早之前的事情了。”
“这些日子君上对您的珍视我们都有目共睹,您且放宽心。况且,我知道您一定想逃,但君上一定不会放您出去的。”
苏禾盯着他看,缓缓扯出一个极淡极空茫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