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狂风止,小舟重重拍回水面。
她再定睛时,已到了凝尘川的尽头,面对一幢幢高大建筑。
“这是……”
她扭头一瞧,心弦骤紧。
因为船上除了她一人,其余两人都不见了!
*
飓风到来的那一刹那,苏禾便腰间一紧,被人揽入怀中。
那人带着她轻轻地从水上掠过,回到了最初的起点。
她脚步刚定,立刻转过身。
只见一身白衣的男人负手而立,静静地站在那。
上方那永不移动的苍白光晕,照得他整个人多添了几分与平日完全不同的清冷之感。
“陆师兄,你这是?”
陆归鸿语气淡淡:“那个女鬼成了执念灵,根本就渡不过无涯渡,更枉论去到判魂殿。”
苏禾气了:“那你怎么不早说,疏月姐怎么办?”
“她不会有事。”陆归鸿声音轻淡而笃定,眼中带着些许平日里没有的疏离。
这让苏禾突然觉得陆归鸿很陌生。
她定定地望着他。
他正好俯首,还是那张熟悉的,总是浅浅的笑容的英俊的脸。
可不就是陆归鸿吗?
苏禾心叹:她应该是关心则乱才会有这样的错觉。
陆归鸿得声音将她思绪拉回:“你不是想要找到破局的关键吗?”
什么叫她想要找到?
苏禾纳闷:“陆师兄,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却不语,低沉道了声“过来。”,然后,负手往一处走去。
苏禾快步跟上。
苍冷虚月下,只见一面破损古旧的青铜镜立在爬满藤蔓的角落。
他问:“看到了什么?”
苏禾沉默了一会儿:“一面破损的镜子。”
“你能让它复原吗?”
“嗯?”
苏禾一愣。
他唇角扬起一道弧度,忽然牵住她的手,探入镜中。
她低呼一声“你……”,只觉指尖一凉,仿佛穿过了一层冰冷的水膜。
随即,五感被彻底颠覆。
阴冷的冥界气息,漆黑的川水,呼啸的风声全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炙热的红,喧闹的喜乐,以及扑面而来的暖香。
苏禾呼吸一滞,感到轻微的眩晕。
一只修长的手,在这片令人恍惚的艳红中,轻轻拂开了她面前的珠帘。
珠帘轻晃,惹来的细风,令她面颊微凉。
她轻蹙着抬眸,便看到那张俊美无俦,面若冠玉的脸庞。
那人也看着她,黑棋般的眼瞳,深邃似井。
“娘子。”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几个章节是我很喜欢的
第42章 冥界—幻(二)
轻浅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他靠近一步, 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骤然放大在她眼前。
苏禾眼睛都忘了眨,呼吸也窒了一瞬。
怀里似揣了条小鹿,心口噗噗地跳着。
“苍玄”坐在她身侧, 轻蹙了眉, 再次唤了声:“云曦?”
这两个字一落,苏禾脑中猛地一炸。
一块块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来。
七岁时,小男孩寒天里冻得通红的手, 捧着一块糕。
十四岁时江心翻涌的水, 香囊沉下去。
十五岁时,满堂哄笑, 说书人一句 “痴心妄想”。
十六岁时,喜堂红烛,盖头掀开时, 少年清隽的眼。
新婚夜, 少年转身的背影。
新年暖炉边, 他递过来的鼓鼓的红包。
中秋风凉, 他那句公允又冰冷的评判。
马厩前他沉下的脸, 休书落在掌心的重量。
遗物里泛黄的信, 字字都是他藏了一生的心意。
一段不属于苏禾的人生, 像针一样扎进识海, 让她脑袋又痛又胀。
直到上方传来忽然悠远之声, 将苏禾的意识拉回。
是陆归鸿的声音:“你都看到了,刚才那段记忆的主人叫云曦,记忆里面的萧澈,正是于彻的脸。
这也就是于彻和那始终纠缠着他的女鬼前世的故事。”
记忆太多也太杂,一时说不清。
总而言之,这是一对相爱之人, 却迟迟未表心意,待好不容易快知晓对方心意时,一场重病,导致二人一朝生死两隔,再无相守机会的故事。
“云曦恨自己明白得太晚,恨始终未给过萧澈表达过爱意,未能陪他最后一段路,觉得一切都是自己的错。
从此她郁郁寡欢,画地为牢二十年,她实在熬不过,吞金自尽。”
“因是自尽,她成了执念灵,没法投胎。所以,她流连人间,直到萧澈的转世于彻出现。
于彻体弱,易招邪祟,因此她找了过去,默默守护多年。直到被驱赶。”
“如今她并非不愿回去,而是被困在这面镜子之中,不断重复上一世的记忆,直到命灯耗尽,魂飞魄散,若要解脱,就必须破开她的心结,让她不再愧疚。”
她在心里喊了声:“师兄?这到底怎么回事?”
“你现在所在的地方,乃是我用云曦的执念为基底,以你的意识为笔墨,构造了一个平行时空里的心念幻境。”
“心念幻境?”
“对,记忆无法彻底被篡改,结局也已注定,因为这是云曦潜意识里已经发生的事实。但你可以成为她,做出与她当年不同的选择。”
“我要成为她?”苏禾疑惑地拔高声音。
“简而言之,这不是一个复原的过去,而是一个假设的世界。假设你就是云曦,心中如何想,便如何做。让她亲眼看看,即便将该说的话说了,该了的心事了了,可结局依旧,那么,她自会明白,此非她之过。”
也就是说,她现在在一个幻境里,身份是于彻的前世情人云曦。
而她所见的一切,包括眼前这个长着苍玄模样的萧澈,都是她自己的意识依据云曦的记忆,用自己心底最熟悉的人与物填补出来的。
要让双方解除误会,表达感情,即便最后萧澈死了也不留遗憾,方能解开心结,放过自己。
“可为何我所见的萧澈……”
是这张曾对她笑过,对她怒过,在无数个清晨第一眼看到的脸。
这张承载了她所有少女情思,也最终将她推入深渊的脸。
如今它顶着另一个名字,用着另一种身份,居然让她去接纳他,爱上他,这也太残忍了。
“既说是假设的世界,自然他也是另一个萧澈。
你所见的,非云曦的旧日景象。她的识海空茫,只存执念,并无形影。
如今你眼中的一切,皆是你的意识在触及她记忆时,依自身所念所想,自然显化出的模样,你心中映着谁,眼前便是谁。”
心中映着谁,眼前便是谁?
苏禾心口像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
她怎么会……想着那个人?
不,这不可能。
定是因为她认识的人太少,脑子里能想起来的男人模样,除了师父和师兄,就只剩……
就只剩那个混蛋了!
对,一定是这样。这幻境不过是把她记得最清的那张脸,给挪了过来用。
她还在心里暗恼,陆归鸿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需要在外面以术法维持幻境的进行,幻境里的一切我没法操控,所以没有办法指引你。
请你务必好好扮演,万不可操之过急,若被云曦发现破绽,那么一切都将前功尽弃。”陆归鸿的声音渐渐消失。
记忆褪去,苏禾的视线再次定格在眼前之人身上。
样貌独绝的男子,穿着一身赤红镶金的喜服,有种似曾相识的既视感。
清越的声音旋即充斥着苏禾的耳鼓:“我们谈谈吧。”
苏禾微怔:“……谈什么?”
萧澈面色平淡:“我知道你并非真心嫁我,所以,不必勉强。从今夜起,你睡这里,我睡书房。”
说完,他便转身,要踏出房门。
苏禾下意识急道:“等会儿。”
萧澈脚步一顿,转过身来。
望着那张熟悉脸,苏禾深吸口气。
在她得到的记忆中,云家和萧家是从小定下的娃娃亲。
云曦和萧澈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本来应当遵循诺言,结为连理。
但后来云曦喜欢上了县令之子,即便被县令之子当众弃掷也不愿轻易放弃。
而萧澈则一心向学,不问情爱,所以二人婚约也便心照不宣地作废了。
但之后云家因谣言陷入困境,濒临破产,刚好萧家为了完成萧母的遗愿,需要萧澈娶妻冲喜。
于是,云家为了得到资金周转,萧家为冲喜,萧家重新向云家提亲,迎娶云曦。
是以,两个“毫无感情”之人强行被凑成了一对。
新婚夜她正愁如何应对,萧澈那么一句,正合她的心意。
她记得云曦努努嘴,梗声道:“这可是你说的,若是有人问你,你可要帮我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