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婢女提了食盒进来布膳,陆镇因才吃完好些樱桃,胃里不怎么饿,用下一碗饭食后,鬼使神差地到园子里去“消食”,且还是通往泛月居的必经之路。
姜川瞧出自家主子特意来到此处明摆着是想要与沈娘子“偶遇”,心里便也默默替他祈祷,盼望晚归的沈娘子会走这处。
府门外,沈沅槿自知今日撸猫耽误了时辰,待会儿天黑下来,沈蕴姝又该担心她了,脚下的步子不免迈得急了些,并未注意到不远处花荫下的陆镇主仆。
女郎的身影骤然进入视线,陆镇隐有几分紧张,握成拳的手心发着热。
姜川眼瞅着身侧的陆镇跟块石头似的傻站着不说话,替他叫住沈沅槿。
“沈娘子。”姜川满脸堆笑,态度恭敬。
“嗣王,姜郎君。”沈沅槿自觉寄人篱下,不好失了礼数,即便心中再如何焦急,仍是停下脚步朝陆镇行礼。
“沈娘子这是往何处去了?”姜川为给陆镇争取时间,想尽办法拖住她。
沈沅槿怎么看他主仆可疑又奇怪,但出于礼貌,还是如实答话:“陈王府的县主邀我去府上吃茶赏花。”
算算时间,吃茶赏花,至多下晌就该回来了,何以会将近傍晚才回到府里。陆镇联想到陆昀那日说与她听的话,猜到她今日应是见了陆昀的,心中便又是一阵不受控制的泛酸。
大脑飞速运转,陆镇终于找到话题同她说:“沈娘子喜欢狸奴?”
沈沅槿惊讶于陆镇怎会知道她喜欢猫,甚至怀疑是不是他的鼻子太灵敏,闻到了她手上猫猫的味道?
“狸奴毛茸圆滚,活泼可爱,不论男女老少,应都有不少喜欢的,我也只是其中之一罢了。”沈沅槿语气平平地回答道。
“沈娘子既喜欢,怎的不养一只?沈娘子若想要,我可…”送娘子一只几个大字被理智回笼的陆镇及时咽下,话音戛然而止。
这人最近好生古怪。沈沅槿没有深究陆镇未及道出的话是什么,只想快些回去,遂敷衍着道:“姑母幼时被夜狸奴惊吓过,自那以后便惧怕有利爪的鸟兽,我如今在她院里客居,理当顾及她的感受。天色不早,我该回去了,嗣王请便。”
“好。”陆镇嘴里应得好好的,实则身体很诚实地想要多在她身边停留一会儿,直接跟随她的步伐。
身后跟了个人,沈沅槿觉不出对劲,回首来看他,拧眉问:“嗣王去何处?”
“我去前边的竹林里走走。”陆镇胡乱想了个理由搪塞。
眼瞧着就要天黑了,谁无事去竹林里摸黑。沈沅槿越发觉得陆镇不正常,实在不想和他有什么牵扯,沉眸加快步子。
姜川暗怪自己出来的太急,忘了提灯,若不然,嗣王便可借口天色将晚,送她回去了。
时下后悔也无用,姜川默不作声地跟在后头,留神观察着他二人的动向。
陆镇巴巴跟到分岔路,再没了借口,即便再如何不舍,终究只能佯装别过,隐于暗处看她走远。
空中玄月高挂,月华皎洁如水。竹林里安静到可以闻见风声,姜川下意识地朝那处瞅了瞅,低低发问:“嗣王,我们果真要去往竹林里去?”
陆镇没有理会他的蠢问题,转身往回走,“寻个妥当人去打探一下,陆昀院里,除却山茶花外,还有何物值当人绊住脚的。”
姜川焉能听不出后一个人指代的是沈娘子,当即颔首应下,不出两日便将事情办妥,掩着笑意来回陆镇。
“回嗣王,临淄郡王院里,除却花花草草多了些外,再有就是一只橘色的狸奴,旁的特别之处,暂未发现。”
橘色狸奴,依稀记得,那日三年前的那日夜里,她尾随的那只狸奴就是橘色的。陆镇几乎可以肯定陆昀必定是用山茶花和狸奴绊住了沈沅槿的脚,当下头脑一热,令姜川去寻一只更好看的狸奴来。
“殿下是要养在自个儿院里,还是送人?”姜川热不住多一句嘴。
陆镇不愿承认是想送人,何况他就是想送,以她如今的处境,也没处养。
“多话。”陆镇挑眉呵斥一句,坐回案前。
姜川合计自家主子约莫是要讨沈娘子欢心,只不知是要迎聘为正妻,还是纳做妾室;凭沈娘子的出身,姜川私以为应是纳妾的可能性更大些。
不消十日,姜川便寻了一只极好看的金背银床的狸奴送至陆镇院里。
起初,陆镇并不拿正眼看它,不过叫人好吃好喝地供着,直至一日傍晚,它与厨房的桂花厮混在一处,沈沅槿拿了外头买来的低盐小鱼干投喂两只狸奴,被前来寻它的姜川瞧见,姜川一路小跑着回去告诉陆镇。
陆镇嘴上说着由它去,两条腿却在短暂的思考后,跟随姜川来到两只狸奴和沈沅槿所在的位置。
两只小家伙显然已经吃饱,桂花正乖巧地蹲在原地揣手手任由沈沅槿抚摸它的下巴,金杯银床的那只因与沈沅槿还不熟,只在一边玩她带来的毛球。
陆镇想要装模作样地唤一声那狸奴来掩饰自己并不是来见她的,而是来寻自家狸奴回去的,奈何想了又想,才意识到自己根本没给它起名字。
气氛有些许尴尬,沈沅槿也在这时候发现他二人的到来,从容起身,朝陆镇见过礼后询问这只金被银床的狸奴可是他养的。
陆镇递给身侧的姜川一个眼神,姜川心领神会,“正是嗣王院里新抱来的狸奴,只是嗣王素日里忙于公务,还未给他起名,沈娘子既这般喜欢狸奴,不若就由沈娘子来给它起个名字可好?”
“此乃嗣王院里的狸奴,如此使得……”沈沅槿觉得不妥,张口就是推辞。
陆镇一双幽深的凤目定定看向她,温声道:“无妨,我是粗人,思来想去,请沈娘子给它起个名字倒还妥当些。”
“如此,我便却之不恭了。”沈沅槿莞尔一笑,思量半晌,试探性地道出金雪二字。
陆镇那厢一改往日那副目下无尘的高傲姿态,唇畔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诚恳道:“金背白肚,雪即白,金在上,极贴切,又不失文雅,倒要谢过沈娘子赐名。”
头一次从陆镇嘴里听到夸赞的话语,且还是有关于狸奴的,沈沅槿对他的印象立即改观不少,主动与他交谈起来,问金雪几个月大了。
这类信息陆镇一概不知,只能装模作样地轻咳两声,暗示姜川快些答话。
姜川得了他的授意,这才敢插话搭腔:“约莫再有半月就要满六个月了。”
这日夜里,陆镇肉眼可见的心情大好,借着月色和廊下灯笼透出的光亮练了套剑法后,冲凉睡下。
陆镇许久不曾做梦,这晚好容易陷入梦境,梦见的却不是他所熟识的女郎,而是宫中的内侍和黄门,内侍催促他乘撵去往选妃的宫殿,行至半道上,一道细尖的声音高声唤他,告知他别院里的那位女郎在金仙观失了踪迹……
后面的时间线过得极快,虽无多少语言交流,却可看明白事态的发展:他推了当日的选妃,领亲兵追出城去,梦里的女郎以金簪抵住脖颈迫使他放她的两位婢女离去,随后又在他的面前刺入颈中,鲜血染红了她的衣襟,他顿时慌了心神,急忙抱她乘车去城中寻找医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