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镇和他的贴身侍从竟就在不远处的花荫处大剌剌地站着,面向的正是她和辞楹所在的方位,投过来的视线必定是在看她们中的某一个无疑了。
事到如今,从假山里出来被人现场抓包已经够尴尬的了,若再想视而不见转身离去,少不得愈加落人口实,沈沅槿思量再三,步履艰难地迈开步子走向陆镇。
陆镇却似乎并不打算借此揶揄她或是多言什么,相反,他脸上的笑意颇为温和,见沈沅槿没有选择无视他,亦朝沈沅槿信步而来,抢在她开口前同她问好,绝口不提她在假山里躲他的事。
“多日不见,沈娘子近来可安好?”
他的语气平易近人到不可思议,倒叫沈沅槿有片刻的愣神,数息后方点头予以回应,“一切都好,嗣王应也安好罢。”
沈沅槿原以为打过照面便可自行离去,未曾想,陆镇竟在下一瞬就戳穿了她近来刻意躲避的举动。
“可是某近日有何处开罪了沈娘子,致使沈娘子对我避犹不及?”
陆镇问这话的话,如鹰隼紧紧盯住猎物般注视着沈沅槿,似要让她的任何欺骗和狡辩之举都无处遁形。
耳听他主动提起这档事,沈沅槿没有半分心虚,几乎仅在顷刻间就支起下巴迎着他的目光看回去,拔高音量意有所指地道:“谈不上开罪了我,只是我素来不喜被人欺骗。”
沈沅槿说完这句话,几乎做好了对方会和她掰扯的准备,却不想,对面那人的态度出奇的平和,甚至有些低眉顺眼,“我的本意并非是想欺骗于你。”
陆镇轻声细语地为自己辩白,道出他埋藏多日的心里话:“我只是希望你能多看看我,我对你的心思,绝不会比他的少。”
他字指代何人,无需细想便可猜出。陆镇的这番言辞与委婉地表达心中的情意无异,砸得沈沅槿楞在那里,不知该说什么好。
扑通扑通,陆镇听着自己的心跳声紧紧盯住沈沅槿的眼睛,发觉她的眸中似乎唯有错愕和迷茫的情绪后,厚颜追问她可有什么想与他说的。
沈沅槿回应他的仅有无声的摇头。
陆镇见状,没再自取其辱,掩着失落的神情悻悻离开。
他周身的气压极低,姜川甚至不敢离他太近,跟个哑巴似的跟在他身后,绝口不提方才的事半个字。
辞楹眼瞅着他们主仆走远,小声提醒沈沅槿她们也该回去了。
用晚膳的时候,辞楹还在想着陆镇说与自家娘子听的那番话,暗道嗣王必定是喜欢娘子,所以才会拈临淄郡王的酸,吃他的醋,搬出永穆诓娘子回来,为的便是让娘子少与他接触,这样便不会对他生出情意。
嗣王年过双十却无通房妾室,亦未传出过寻花问柳的闲话,想来是个洁身自好的;倘若他真的心悦娘子,又愿意给娘子正妻之位,如此一来岂不是亲上加亲,倒是比嫁去别家还要好些。
辞楹心里想着事,手上动箸的动作不免慢了些,沈沅槿正为陆镇那番突如其来的话烦恼,自是没什么胃口,不过用了小半碗饭就没了动静,看得沈蕴姝又是一阵关切,问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沈沅槿寻个由头搪塞过去,当日夜里沐浴过后早早躺下,心里合计着梁王府非久留之地,待她的铺子开张步入正轨后,她便该向姑母提出搬离王府自立门户了。
沧濯居。
自信不会被拒绝的陆镇深受打击,整个人仿佛都笼罩在阴云之下,脸色难看到面若寒霜,整间屋子里鸦雀无声,就连平日里伺候陆镇最得心应手的姜川也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生怕一个不小心触了他的霉头。
陆镇几乎一睁眼都挣扎在坚持与放弃的漩涡里,久久无法从中剥离,直至夜色渐深,万籁俱寂,他忆起看到沈沅槿在树下串花、给狸奴戴花环的那个夜晚;想到春二月回京那日,她静默无声地站在前来迎接他的人群中,后来在城郊的草场,她去扶不慎踩到水里的女郎污了裙鞋,她的裙摆拂过他的鞋面,她衣上的清香蹿入他的鼻息……
梦中惊闻她离世的噩耗时那痛彻心扉的感觉也仿佛烙印在记忆中,脑海里浮现的种种,都让他无法就此轻言放弃;只要他向她言明,他可为了她抛下理智和权衡,许她王妃之位,她必不会再拒绝于他。
她今日之所以会闭口不言,必定是担心以她的出身,做不得王妃,而她又不愿与人做妾,这才会沉默婉拒。
陆镇逻辑自洽地哄好自己,在黎明破晓前得以浅眠上一个时辰。
这日过后,陆镇多了一项爱好,每天傍晚都要抽出些时间带上金雪去园子里“玩”,运气好时,他会碰到沈沅槿和陆绥也来这里散步消食或是踢毽、玩步打球。
陆镇没再提过有关于那天的事,就好似一切都不曾发生过,这也让沈沅槿渐渐放松警惕,以为他这是高自尊地知难而退了。
他的屋里约莫真的不乏好东西,每每得了什么好东西,差人送给陆绥一份,也不忘给她也送同等的,叫她快要放下的那颗心重又悬了起来。
最近,他不知从哪儿寻来的夜光杯,偏小的那只给了陆绥,偏大的则是给了她;若只是送些吃的用的也就罢了,这样名贵的东西,颇让她有种无功受禄的感觉,盘算着何时退给他才好。
她苦于不知如何还他,至七月初一这日,陆镇院里的婢女主动来请她和陆绥去水榭见金雪,吃冰碗消暑。
沈沅槿用匣子原封不动地装好那只夜光杯带过去,还未进到屋里,陆绥就被檐下玩雀羽的金雪吸引,再挪不开步子。
“县主,沈娘子。”那婢女朝她二人行礼过后,直接将目标锁定在陆绥身上,弯腰递给她那支雀羽,“县主可想试试用雀羽陪金雪玩上一时半会?”
陆绥还是头一回看到这样好看的孔雀羽毛,加之金雪也很是讨她喜欢,哪里还肯进到里面落座,立时接了那支孔雀羽毛过来。
时值伏天,沈沅槿打着团扇站在边上看陆绥和金雪玩,又有另一位婢女出屋请她进去,道是屋里放了冰盘,请她进去凉快凉快。
沈沅槿实在觉得有些热,见这处有人陪着陆绥,温声交代陆绥玩一会儿就进来后,踏足榭中。
她一靠近冰盘的位置坐定,屏风后忽走出一个身形高大的人来,再一抬首,屋里的婢女竟都从次间的偏门出去了。
陆镇手捧一方锦盒走向她,打开盒盖后将内里的珠光宝气显露在她眼前,真心诚意地道:“上回某同沈娘子说的话,并非是一时头昏脑热道出的,实是真心爱慕于你,欲迎你为王妃,珍你重你,护你一世周全无忧。”
沈沅槿万没想到他今日打得是求娶的主意,倒也难怪他要命人在外头绊住陆绥。
“王妃?”沈沅槿对于做他的王妃这件事毫不心动,“我以为我上次拒绝得已经很明显了。”
“便抛开我对嗣王并无半分情意不谈,我将来要嫁的夫君,必定是要守着我一人,不能纳二色的,此外,他要做到的不仅仅是珍我护我,还需得尊重我的意愿和想法,譬如我不会安于后宅,欲在城中经商,抛头露面,这样的一个王妃,你可能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