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钰楼递给恒哥儿一块儿米糕, 捏了捏他的脸。
沈恒转身出灶房的时候,一头撞在了裴淮瑾的腰上。
沈恒痛得龇牙咧嘴,边揉脑袋边抬头看向来人, 待看清裴淮瑾的脸时,他立马换上了一副警惕的表情, 随即突然想起自己手中的米糕, 一把将米糕藏回身后。
裴淮瑾瞧着眼前这个小家伙的举动,眼底不禁含了笑意, 手搭膝弯下身子与沈恒平视,“怕我?”
沈恒小眉头一皱,脸上有种被戳穿的慌张,随即又听着胸脯哼了声:
“胡、胡说什么?谁怕你?”
“那将你的米糕给我吃好不好?”
裴淮瑾从前便不是个会哄孩子的人,即便是裴季礼那种自小被长公主宠着大大咧咧性子的, 有时候面对自己亲哥哥的时候都会害怕。
再加之这一年多裴淮瑾位居内阁,又以雷霆手段帮陛下扫清了三皇子一派的障碍,整个人通身的气度便越发让人望而生畏。
而沈恒又经历了一年多的那件事,心里多少留下了创伤。
他这话一出, 沈恒眼睛一红, 小表情瞧着都像是要哭出来了一般。
沈钰楼拍了拍沈恒的背,轻声抚慰:
“去吧, 去找你母亲去。”
沈恒听了沈钰楼的话,如蒙大赦, 拔腿就绕过裴淮瑾跑了出去。
裴淮瑾站直身子, 走到灶边, 挽起袖子帮沈钰楼洗菜。
沈钰楼侧头瞧了他一眼,“你再这般吓他,当心他去他姨姨跟前告状, 如今恒儿和知知的关系可要好得很。”
岂止是要好。
沈知懿本就是欢脱的性子,同沈恒遇到一处,两个人有时候玩得疯了都能掀了房顶。
偏偏沈钰楼不舍得训斥他们不说,苏婉也护着他们。
裴淮瑾听沈钰楼的语气,就能想象得到这一年多沈知懿是什么模样。
他这一年多,为了尊重沈知懿的选择,确实是实实在在地同沈知懿断了联系,甚至不允许楚鸿他们任何暗卫私下里打探沈知懿的事情。
甚至他也曾想过,两人之间如今这样,是不是他当真应该就此放手。
可这一年半的时间过去了,他发现自己还是无法忘记她,尤其是前段时日,沈家平反,他想见她的心便达到了顶峰。
沈钰楼见裴淮瑾不说话,又看了看他的神情,便知他如何想的。
沈钰楼往窗外看了一眼,院中沈知懿正同奚云朝说着什么,瞧她的模样拘谨又客气。
即便她这两日面对裴淮瑾时也时常是局促的,但沈钰楼了解自家妹妹,一个眼神也能看出她在面对裴淮瑾时到底同面对奚云朝时候不同。
沈钰楼长叹一声,“昨夜,你与她说到了什么程度?”
“她……”
裴淮瑾张了张嘴,苦笑,“她对我有心结,春黛那件事,她恐怕永远也过不去。”
“那你呢?你母亲……你母亲那件事呢?”
沈钰楼无意提起裴淮瑾的痛楚,但是一年半前那些事,失去至亲的又何止自己妹妹一人,如今想来,孰是孰非早就已经说不清楚了。
提起自己母亲,裴淮瑾笑容有一瞬间的凝滞。
他在母亲下葬后的第二日,就开始东奔西走替太子笼络权臣、扫清登基障碍。
所有人明面上都赞他大义,只有他自己知晓他们背地里如何说他冷漠无情,也只有他自己知晓,那些个不眠的夜晚,他是如何长跪在母亲的牌位前,从天黑跪到天明。
那段时日,他失去了母亲,沈知懿也离开了京城。
他近乎不要命地替太子做事,从不让自己有一瞬间停下来思考的功夫。
再加之他此前接二连三受的伤,身体底子早就坏了,终于在今年冬春交接的时候彻底病了。
那场病险些要了他的命,连绵了数月也不见好,就连陆昭都束手无策。
所有人都说,他熬不过初春,甚至他自己也这般认为。
他还曾提笔给沈知懿写过几封不曾送出的绝笔。
直到有一日,父亲悄悄将母亲生前去寺里求的一枚平安符放在了他的枕下,也是从那日起,他的病竟慢慢有了好转。
后来在初春的时候,他的病彻底见好那日,他最后一次去了母亲的牌位前跪了一夜,将那枚平安符放在了母亲的牌位前同她告了别。
从此后,他便再也没踏足过祠堂半步。
裴淮瑾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笑:
“百年随手过,完事转头空。人的一生如白驹过隙,来世又飘忽不可捉摸,倘若将所有的时间都用来缅怀、悔恨或是蹉跎,那么剩余的人生何其可惜。”
裴淮瑾的话让沈钰楼愣了愣神,回头意味不明地看向他。
沈钰楼知道裴淮瑾从前清冷自持,但他出将入相,绝不是淡薄之人。
可今日这些话却是从他的口中说出来的……
沈钰楼瞧了他片刻,叹了口气,“倘若知知也能这般想就好了。”
虽说沈知懿如今远离了京城后,看起来一日胜过一日的开朗,但沈钰楼偶尔还是能在夜里的时候,瞧见那抹身影在灯下发呆。
有时候早晨,他也能看到她泛红发肿的眼睛。
前段时日他们去镇上,沈钰楼一回头就见着沈知懿怔怔看着一处。
沈钰楼循着沈知懿的视线看过去,就瞧见在某个酒楼外面,有个男子的背影和身形酷似裴淮瑾。
那时候沈钰楼就知道,自己妹妹从未彻底放下过裴淮瑾。
沈钰楼轻叹一声:
“你与知知之间的事,我不阻止也不参与,但作为知知的哥哥,我要提醒你一点,知知是我放在心尖上的妹妹,从前她被沈家全家宠着,如今她被我和苏婉宠着,现在有时候连恒儿都知道要让着姨姨——”
沈钰楼道:
“在我和苏婉这里,所有的事情都没有知知重要,希望你也能这么认为,倘若你再像从前那般,任何事情都能轻易凌驾在她之上,那我劝你还是趁早回京吧,童家村不会欢迎你。”
裴淮瑾知道,沈钰楼这是警告他,也是在提点他。
他颔首:
“我知晓。”
其实他早就知道自己曾经错得有多离谱。
如今他想起那日在裴府前厅,他将药方挥在沈知懿身上,对她说的那句“你自幼嚣张跋扈、肆意妄为”,就仍是忍不住地痛恨自己。
沈钰楼又叹了声,在他肩上拍了拍:
“昨日说上药,你身上的伤如何了?”
裴淮瑾沉默了一下,扯了扯唇:
“暂时死不了。”
“暂时?”
沈钰楼疑惑。
还欲再问,门外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一道鹅黄色的身影闯了进来。
沈知懿左右看了看,径直走到裴淮瑾面前,一张粉白的小脸上两靥晕红,额上有跑出来的薄薄细汗,两条漂亮的柳眉轻轻皱起,质问道:
“你方才在奚云朝面前胡说什么呢?!你怎么……怎么……”
她上下往裴淮瑾身上扫了一眼,见他早已穿戴整齐,哪有半分方才的孟浪模样,一句话梗在喉咙憋得小脸通红。
沈钰楼听见沈知懿的话,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倒不是奇怪她说的内容,而是……她自己语气里不自觉流露出的对裴淮瑾的熟稔而骄纵,与她这一年半对旁的男人都不同。
尤其是她这句话说出来时,分明是将奚云朝放在了“外人”的角度,而将裴淮瑾看做了“自己人”。
兴许沈知懿自己都没察觉到这一点。
裴淮瑾低头看着她,眼里漾出星星点点的笑意。
握着帕子抬手想拭去她额上的细汗。
沈知懿蹙眉躲开,瞪着他:
“你今日到底走不走?!”
裴淮瑾看着她这幅模样,眼底笑意越发明显,被她躲开也不恼,反倒将帕子方才她手上,温柔道:
“擦擦吧,晨风有些冷,出了汗容易着凉。”
他低头往自己胸口看了一眼,一副无辜的模样:
“昨日不知从哪儿来的蚊虫,身上被咬了,不慎抓成了这样而已。”
沈知懿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句,“骗鬼呢!”
话音刚落,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昨日见到裴淮瑾的时候,她对他还是抗拒且无措的,可不知从何时起,自己竟放下了芥蒂同他这般说话了?
思及此,沈知懿轻咳一声,又让自己恢复了从前的疏离。
见沈知懿抗拒的模样,裴淮瑾叹了声,定定望着她:
“沈知懿,你当真想让我走?当真厌恶我到此生再也不肯见我一面?”
沈知懿眉毛一拧,下意识张嘴想说“当然”,可话到嘴边的瞬间她瞧进了他的眼底,不知为何,心中猛地一阵悸动,那句话便像是被堵在了喉咙里,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好了……”
瞧出自己妹妹的纠结,沈钰楼上前来从裴淮瑾手里拿过帕子替她擦了擦,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