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大早上那么大的气性,先吃饭吧,待会儿婉婉他们等急了,知知,你去将碗筷拿出去。”
“我来吧。”
裴淮瑾顺手接过沈知懿手里的碗筷,“你去房里等着就好。”
他接碗筷的时候,手指不小心碰到了沈知懿的,沈知懿猛地一抖,下意识缩回了手,看到没再看他一眼,转身出了灶房。
等到裴淮瑾将碗筷和饭菜端到房间的时候,不禁一愣,蹙眉看向屋里的奚云朝,语气不善:
“你怎么还没走?”
奚云朝亦挑眉笑看向裴淮瑾:
“裴公子是以什么身份说的这句话?沈家的客人,还是……”
裴淮瑾眸色一沉,定定瞧着奚云朝,正欲张口,坐在一旁的沈知懿却先发了话:
“奚公子是沈府的客人,亦是我哥哥的朋友。”
沈知懿指了指自己身旁的位置,“奚公子就坐在这里吧。”
“……”
裴淮瑾瞧了眼沈知懿旁边的位置。
沈知懿坐的位置在边上,一面靠墙,而她指的另一边的位置是唯一一个挨着她坐的位置。
沈知懿话音刚落,奚云朝抬眸笑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满是若有似无地嘲讽与挑衅。
裴淮瑾端着碗筷的手一紧,随即抬了抬唇角,若无其事地将碗筷放下,温声问沈知懿:
“早膳上有西湖牛肉羹,是现在替你盛一碗,还是待会儿用完膳给你盛?”
沈知懿刚要张嘴说话,奚云朝先她一步开了口:
“不劳裴公子,我坐在知知旁边,自然由我来照顾她,待会儿她若何时想喝,我随时可以替她盛。”
裴淮瑾:“是么?那还真是辛苦奚公子照顾知知了。”
奚云朝笑道:
“何须裴公子说这些话,照顾知知是我应当做的,倒是裴公子是客人,怎好劳烦你。”
“奚公子就不是客人么?”
“沈家我自是比你熟,这一年半……”
“一年半?”裴淮瑾冷笑,“可我与沈家是十数年的情谊。”
“那也是曾经了。”
“奚公子可曾听过一句‘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那也要看是如何的‘故’法。”
“如何‘故’都比‘新’强。”
原本一个温柔一个清冷,都是人中龙凤的男人,此刻你一言我一语,谁都不肯在嘴上功夫上认输,较起真儿来幼稚的没边儿。
坐在两人中间的沈知懿打了个哈欠:“……”
她好想回去睡个回笼觉。
第75章 番外(一) “而立之年都活不过”……
中午的时候, 沈钰楼因为生意原因去了镇上,顺便带着苏婉和沈恒一起。
沈知懿瞧着屋中那两个男人,心底里暗骂了自己哥哥一句, 早不走晚不走,偏偏在这个时候走。
奚云朝看了看外面的天色, 回头对沈知懿道:
“昨夜下了雨, 想必你那些书籍都沾了潮,不若趁着今日日头好, 帮你拿出去晒晒吧?”
沈知懿不想与这两个男人待在同一个逼仄的房间里,正愁不知道做些什么,闻言急忙点头应好。
得了沈知懿的话,奚云朝轻笑了笑,而后十分熟悉地走到内室沈知懿的房间, 自她床头的箱子里将那些书卷一一拿了出来。
裴淮瑾的视线在内室奚云朝的背上停了会儿,而后缓缓收回来,看向沈知懿,眼底不自觉涌起一抹晦黯。
他还未说话, 只是那眼神似是带着控诉一般看向沈知懿, 只一眼,沈知懿心底一颤, 便飞快别过了视线。
“沈三……”
裴淮瑾张了张嘴,嗓音有些哑:
“你……”
他很想问她, 为何奚云朝会知道她的书籍都在内室, 为何她就这般毫不阻拦地放他进了内室。
然而话到嘴边, 他忽然又不知如何开口了。
他有何资格问她,如今哪怕是她站在他的面前,看着他的眼睛对他认真说一句“裴淮瑾, 你回京城吧,我明日便要同奚云朝成婚了,从此山高水远你我永不相见”,他又能说什么、能做什么呢?
相比较于这一年半时间的分离与思念,此刻的无力感更让裴淮瑾感到痛苦。
其实在来之前他就已经想好,他要如何放低姿态乞求她的原谅,也早已想清楚,倘若她真的遇到了另一个与她两情相悦之人,他也要学会放手。
方才那般在早膳前那般失了风度与奚云朝斗嘴,裴淮瑾早就后悔了。
他微微阖眼仰头,喉结轻滚了几下,而后重新看向沈知懿,笑道:
“我去帮忙。”
哪怕有千百种他想要与她重新来过的理由,但唯有她喜欢上了旁人这一种,他无法也无力去争取。
理智告诉他,倘若她真的喜欢的是奚云朝,那他也许真的应当放手。
沈知懿瞧着裴淮瑾突然的转变,眉心猛地一跳,愣了愣神,恍然间反应过来了什么。
她顺着视线移动到裴淮瑾与奚云朝并肩的背影上,抿了抿唇,走过去帮忙。
屋子里三个人之间的氛围有些沉默得令人窒息。
直到快中午,沈钰楼从外面回来,沈知懿才如蒙大赦一般拉着沈恒跑了出去。
午膳过后,奚云朝看了眼跟过去帮忙收拾碗筷的裴淮瑾,走到沈知懿面前笑道:
“方才我发现梅林旁有一株海棠开得特别艳,你要不要一起去瞧瞧?”
沈知懿下意识回头看了裴淮瑾一眼,意识到自己对他的在意,她又很快收回视线,若无其事朝奚云朝弯了弯唇角:
“好啊。”
昨夜才下过雨的天空碧蓝如洗,日光不是很晒,风里带着一丝清凉。
沈知懿拢了拢耳边被风掀起的碎发,在亭子里站定,回头看向奚云朝。
奚云朝想不到她竟是这般反应,不由一愣,随即笑道:
“沈姑娘看出了我是有话想同你说了?”
阳光跳跃在奚云朝含笑的眉眼间,恍惚间,沈知懿仿佛看到了那年的裴淮瑾。
她微微垂下眼睫掩住眼底情绪,低低嗯了声。
“那么……沈姑娘怎么想的呢?”
奚云朝依旧含笑望向她,只是不住滚动的喉结和垂在身侧紧握的手却出卖了他的紧张。
沈知懿盯着那只手,沉默半晌,刚要开口,忽听奚云朝轻声道:
“他来了。”
沈知懿身子一僵,所有表情凝滞在了脸上。
她当然知道奚云朝口中的“他”是谁。
奚云朝低头看着她的反应,忽然笑了,“沈姑娘其实还对他念念不忘对不对?”
沈知懿没说话。
奚云朝停顿了一下,忽然轻声又郑重地开口唤了她:
“沈知懿。”
沈知懿眼睫一颤,随后慢吞吞抬起头来面对他。
奚云朝对她笑了笑,笑容温暖而敞亮:
“在他来到这里以前,我以为我自己还有希望,我以为你对我和对旁人是不一样的,但看到了你面对他时的反应,我才知道,你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子。”
“我不是……”
沈知懿蹙眉,下意识想要反驳,奚云朝却打断她:
“别急着否定,不如,我们来实验一下如何?”
沈知懿眨了眨眼,不解:
“如何实验?”
“比如……”
奚云朝余光瞥见不远处走来的裴淮瑾,忽然勾了勾唇,一把将沈知懿拥进了怀里。
还不待沈知懿反应过来,男人身上温暖的味道已经刹那间盈满鼻腔。
沈知懿愣了一下,慌忙在他的怀中挣扎起来。
“别动,你瞧……”
奚云朝的话音还未落下,身子便被裴淮瑾一把拉开。
他紧紧攥着他的衣襟,周身气息冷厉,眼神中如翻动着墨色的潮涌,极尽克制的手背上青筋蜿蜒。
他盯着奚云朝看了许久,最后,那些惊涛骇浪渐渐熄灭下来,他缓缓回头,对上沈知懿的视线,眉心不受控制地蹙了起来:
“沈知懿……”
风从两人之间吹过,树影婆娑,远处河流的水声潺潺,可是四下里却一片安静。
裴淮瑾说话时的嗓音沙哑得厉害,面色苍白如纸,眼底那簇火苗在她的注视下渐渐熄灭,最后全都成了死一般的灰烬。
他松开奚云朝的手,神色灰败而疲惫。
“沈知懿,你当真喜欢上了眼前这个男人么?”
从前的裴淮瑾骄傲、自负,可此刻的他却忽然从心底里生出无数不确定来。
她当真还记得曾经那十年的情谊么?
还是她已经彻底把他忘了?
这一年半的时间,会有那么多的不确定。
她与奚云朝日夜相处,而那个男人光明磊落、温柔细致,沈知懿在他的呵护与爱慕下,当真不会动一丝感情么?
来这里的一路上,裴淮瑾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
他那时候只是想见她,发了疯一般地想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