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今,当方才那一幕明晃晃地出现在他的眼前时,他才突然意识到,这一年半的时间,他错过了太多太多。
裴淮瑾闭了闭眼,重新看向她,眼底慢慢变得湿润。
这一年多的时间,他都活在自我构建的幻想里,以为她还会回到他身边,总想着今后的路上总会有她。
可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倘若没有她了呢?
倘若余生都只剩下他一个人了呢?
明明是烈日当空的夏日,裴淮瑾却觉得一股冰冷彻骨的寒意在胸腔里冲撞。
他定定瞧着沈知懿那张明艳如初的小脸,竭尽全力扯了扯唇角。
裴淮瑾的反应太过悲戚,听在沈知懿的耳中,她心里忽然蔓延出无限酸楚,有种一直压抑的情绪呼之欲出。
她看着他,眼圈泛了红。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下一瞬,裴淮瑾却猛地捂住胸口呕出了一大口鲜血。
“裴淮瑾!”
沈知懿脸色突变,慌忙过去扶住他,上下打量着他的脸色,嗓音里都含了哭腔,“你、你怎么又吐血了?”
这一年半了,他如今的身体怎么还这般孱弱?
沈知懿无意识碰到裴淮瑾的手,凉得像冰块儿一样。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慌乱取代了此前刻意伪装出来的疏离。
一瞬间,去年在城楼上,看到匕首自他胸腔贯穿那一幕又重新回到了她的脑海。
“别哭……”
裴淮瑾语气低低的,他似乎想同她笑,但痛楚让他忍不住蹙了蹙眉。
闻讯赶来的沈钰楼看见地下的鲜血也是一惊,急忙过来从沈知懿手中接过裴淮瑾,和奚云朝一左一右将人架了回去。
奚云朝也未想到裴淮瑾的身子这般孱弱。
第一眼见到他的时候,他只是觉得这个男人脸色有些苍白,他只以为他是连日来的奔波未休息好,没想到……
奚云朝和沈钰楼将人放回床上,奚云朝的手搭在了裴淮瑾的脉搏上。
奚云朝是医药世家,多少也懂些医术。
他的手一放上去,眉头就蹙了起来。
他抬头看向裴淮瑾,却见他对自己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奚云朝咬了咬牙,对守在一旁的沈知懿道:
“裴公子无碍,只是昨夜受了风寒,我开一副方子给他,劳烦沈姑娘去煎一下可好?”
奚云朝一说受了风寒,沈知懿立刻想起昨夜裴淮瑾坐在门外淋雨的画面,不过他既然说无碍,那应当就是无碍了。
沈知懿点点头,拿着奚云朝开好的药方去了村东头的郎中家里买药。
屋子里只剩下三个男人,奚云朝这才看向裴淮瑾,严肃道:
“你中过蛊毒?”
裴淮瑾也不遮掩,应了声。
那是那时候瘟疫的时候,解药还未研制出来,但沈知懿的身子已经拖不得,他不敢冒险,便用偏方以蛊入血、以血入药,给沈知懿治好了病。
那时候那蛊还没有现在这么霸道,只是说每年会有那么几日痛不欲生。
兴许是后来他又连连受伤,才引发了蛊毒霸道的毒性。
奚云朝沉默了一下,叹了声,语气无奈:
“你可知你这蛊若是再不解,你怕是连而立之年都活不过?”
第76章 番外(一) “你愿意原谅他么?”……
“咣当”一声瓷杯砸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屋中三人皆是一惊, 沈钰楼飞快走至门前,一把拉开门扇,待看清门外之人, 怔在了原地。
“知知?你怎么……”
沈知懿眼泪汪汪地看着他,一双眼睛兔子一样红红的。
沈钰楼抿了抿唇, 低头看着地下摔碎的水壶, 捧起沈知懿的手,“可有划伤?”
沈知懿紧咬着唇摇了摇头, “我、我见灶上的水热了,便想着换些热水过来再去抓药……”
她看向地上摔碎的水壶,低头的瞬间,眼睫上迅速挂上了一串晶莹的小水滴,“可是我不小心将水壶打碎了, 我……我去重新倒些热水来……”
说罢,她不敢抬头看沈钰楼一眼,不等他开口唤她,便转身匆匆跑下了台阶。
门扇打开, 少女离开时略显凌乱的步伐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明显。
奚云朝视线望向院中的方向, 面上神色不加掩饰的失落。
不知过了多久,沈钰楼和奚云朝才在裴淮瑾的轻咳声中回过神来。
奚云朝看着裴淮瑾, 眸底漾出一抹复杂的情绪。
未几,他起身, 平静道:
“裴公子的病症如此严重, 想必方才您的暗卫应当已经去寻陆神医了吧, 奚某才疏学浅,只有一句话忠告裴公子——”
他看着他,“倘若真想与沈姑娘好好在一起, 你最好便按照陆神医的方子乖乖治病,卸下手中的庶务好好修养一年半载,兴许你这……还有救。”
裴淮瑾掩唇咳了两声,“多谢。”
奚云朝不再看他,转身对沈钰楼道:
“我府上有些珍贵药材,想必裴公子能用得上,我现下去取了来,等到陆神医来了,刚好能入药。”
沈钰楼微微蹙眉,看着奚云朝,最后终是不知道该对他说些什么,只略一颔首,“好。”
其实屋中这两个男人,沈钰楼都相熟,但也都不算是什么莫逆之交。
只是自己的妹妹选择了谁,他便同谁更为交好。
如今看来……
沈钰楼的视线越过奚云朝看向躺在床上裴淮瑾——如今看来自己妹妹的心,还是在裴淮瑾身上。
沈钰楼心底轻叹,竟不知这般结局,是好还是不好。
不过如今他回来了,沈家也恢复了荣光,即便沈知懿真的选择了裴淮瑾,他也定不会再叫她受分毫委屈。
奚云朝走后,沈知懿过了许久才端着药碗磨磨蹭蹭地走了进来。
她的眼眶红红的,有些肿,鼻尖也微微红,一看就是哭过的样子。
裴淮瑾视线掠过她眼圈,轻轻蹙眉,心中划过一抹尖锐的疼。
——这几年来,他似乎总是在让她难过。
“趁热喝了吧,你、你叫陆昭了么?”
沈知懿将药碗递到裴淮瑾的手上。
两人的指尖不经意触碰到了一起,她察觉到他手冰得厉害,“可还需要再给你添床被褥?”
沈钰楼去寻沈恒了,屋中就只有他们两人。
裴淮瑾看着她,嗓音沙哑,“可不可以坐下来陪我说说话?”
沈知懿犹豫了一下,到底是坐在了他床脚的杌凳上。
房间里安静下来,对面男人的喘息声被无限放大,似乎近在耳畔。
沈知懿的身子有些僵硬,不知为何,思绪一瞬间便回到了昨天那个狂风暴雨的暧昧夜晚。
可就是昨夜那般强势而灼热的男人,居然活不过这几年了么?
似是察觉到她心中所想,裴淮瑾低叹一声,视线紧锁着她:
“沈知懿,倘若我真的死了,你……会偶尔想起我么?”
“不会。”
沈知懿想都不想地反驳,“我会忘了你,一辈子都不会想起你。”
永远永远都不会想起那个一直占据了她从年幼到情窦初开整整十年目光的男人,尽管他早已连同她所有关于那十年的记忆,一同长进了他的血脉里。
裴淮瑾听她说得这么干脆,不禁低低笑出了声,语气似自嘲:
“都不想一下就回答么?”
沈知懿眼睫垂下,没说话。
裴淮瑾静静看着她,“沈三,过来些,我有些话要告诉你。”
见她没动,裴淮瑾叹了声:
“若是不听,兴许以后来不及说,我就要带进坟墓里去了,你确定你不过来?”
沈知懿绞着手指,飞快抬头瞥了他一眼,略略一犹豫,磨磨蹭蹭地坐在了他床边的位置,朝着他将耳朵靠了过去。
“什么话?”
她侧身坐着,说话的语气是朝向外面,便听起来了少了几分疏冷。
裴淮瑾盯着眼前有些微微泛红的小耳朵和少女的侧脸线条,叹息着轻轻将人拉进了怀里。
沈知懿猝不及防被他拉着跌进他怀中,还来不及惊呼,就听男人低低的带着磁性的笑意在耳畔响起:
“怎么办呢沈知懿,我不想让你忘记我,所以我会好好活下去,再活许多年,活到你永远都忘记不了我为止。”
“你!”
沈知懿这才察觉自己上当了。
她耳朵上原本的红迅速加深,一直从耳根顺着蔓延到脸颊和脖颈。
她瞪了他一眼,挣扎着就要从他的怀里起身。
“嗯……”
她的手也不知推到了他胸膛的那里,裴淮瑾面色忽然一白,眉心拧成了一团。
沈知懿吓得慌忙松手,下意识道:
“你没事吧?!”
话音刚落,就见裴淮瑾手捂的地方缓缓渗出了血迹。
沈知懿的眼底霎时间漫上惊慌,一年半前他在城楼上拽着她,从他胸膛刺穿的刀尖上滚烫的血滴落在她脸颊的画面刹那间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