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慌得一下乱了分寸,作势就要拨开他白色中衣查看。
裴淮瑾一把将她的手摁住,扯了扯苍白的唇角,虚弱道:
“别吓着你,陆昭在门口,唤他进来吧。”
沈知懿闻言这次啊猛地反应过来,再看她被他按在胸口的手,一瞬间脸色爆红,磕绊道:
“那、那我去唤他。”
说罢,用力将手“噌”的一下从他的手底下抽出来,匆匆跑了出去。
裴淮瑾此前伤的太重了,整个人就如同缝缝补补拼凑完整的一般,不过这倒是引起了陆昭的兴趣。
他几乎将裴淮瑾当做了他的试验品,这一年多来哪儿也没再去,就专心待在京中替裴淮瑾诊治,偶尔在他快要好的时候还故意将他的伤口或者病情重新弄的严重,以实验他另一种新研制的方法。
裴淮瑾胸口这伤口,就是他一直拿来做实验的地方。
所以裴淮瑾这次来童家村,陆昭为了查看自己的实验结果,也跟了来,只是他和苏安他们一样,按照裴淮瑾的吩咐一直住在镇上,没有露过面。
早在刚才裴淮瑾吐血的时候,躲在暗处的楚鸿就去镇上接了人。
沈知懿开门将陆昭请进来,想了想,自己也跟在他身后重新回来。
刚一进去,就看见陆昭解开裴淮瑾胸口的衣裳,那道狰狞的伤疤便那般鲜血淋漓赤//裸//裸地暴露在了她的眼前。
沈知懿攥着拳压住胸口,心脏都不自觉揪在了一起。
陆昭看了眼,倒是轻描淡写来了句“没事,裂开了而已,看来我之前研制的粘合剂不顶用……”
他的视线往身侧一瞥,飞快扫过沈知懿,啧了声,从一旁的药箱里拿出针和线,语调拖得很长,似是无奈道:
“罢了,不整了,我给你缝起来好了,左右实验也是失败了。”
他的话让沈知懿一愣,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陆昭手底下就动作了起来。
“你……你不给他涂麻沸散么?”
陆昭手底下不停,浑不在意道:
“没事,他都习惯了。”
习惯了……
沈知懿看了眼裴淮瑾额上大滴大滴的冷汗。
“对了……”
陆昭缝到一半,似是想到了什么一般,抬头看向裴淮瑾:
“你那蛊毒,给你解了不?”
“嘶……”
裴淮瑾猛地一皱眉,“你能不能专心些……”
陆昭低头看了眼自己缝歪的地方,挑了挑眉,“抱歉,所以你那蛊毒解不解?”
沈知懿原本被陆昭那手法吓得不轻,乍一听他说解蛊毒还没反应过来,直到陆昭第二次问,沈知懿才慢慢反应过来,不禁插嘴:
“他的蛊毒……能解?”
“能啊。”
陆昭回头看了沈知懿一眼,对面裴淮瑾又皱了下眉。
陆昭笑看向沈知懿,“小妹妹,你不会是被他骗了,以为他就要死了吧?”
沈知懿咬着唇没说话。
陆昭回头,一面缝针一面笑道:
“这个禽兽最会骗人了,他确实是要死了,不过也不是没得救,我还能不知道他了……”
陆昭停了下,拿出药箱里的剪刀,毫不犹豫将方才缝歪的皮肉重新剪开,还笑看向裴淮瑾,问道:
“方才缝的不好看,未避免旁人说我陆昭技术差,我剪开重缝没关系吧?”
沈知懿皱眉看着,都有些怀疑裴淮瑾是不是在哪里得罪了陆昭,让这人公报私仇来了。
陆昭接着一面重新缝一面道:
“他不过就是想,你若原谅他,他就解了蛊毒后半辈子与你好好过,你若不原谅他,他自己也活着没意思……”
“陆昭!”
裴淮瑾打断他。
可陆昭分明不吃他那一套,继续道:
“他便想着待到三十岁,陛下的皇位也坐稳了,裴季礼也长大了,他便能卸下肩上的担子,总之你也不同他在一起,他便任由蛊毒发作死了算了,所以小妹妹……”
陆昭回头看他,“你愿意原谅他么?”
“……”
沈知懿听陆昭这般说,说不吃惊是假的。
但她现在似乎有些顾不上回答他的话了,连方才自己因为听到裴淮瑾活不过三十而难过哭泣都忘了。
她犹豫着伸出手,指了指裴淮瑾胸口,吞着口水小心翼翼道:
“你、你好像……又缝歪了。”
第77章 番外(一) “让我抱一会儿”……
裴淮瑾的唇色白得吓人。
沈知懿想想也知道, 这一年半的时间,他被陆昭当成试验品,那伤口被反复弄开又缝合, 便是放个正常人也承受不了,更何况裴淮瑾去年本就缕缕受伤, 那刀口又是从背后整个刺穿到了胸前的。
再加之这一年半连她都听哥哥偶尔提起朝中局势紧张, 就更遑论裴淮瑾这个真正的保皇派每日里是如何带着伤殚精竭虑的。
沈知懿瞟了眼出门去端药的陆昭,抿了抿唇犹豫了一下, 还是忍不住将方才心里想的问了出来:
“你……你从前是不是得罪过陆昭?”
裴淮瑾没想到沈知懿有此一问,眼底掠过一抹诧异,随即视线扫过自己胸口,勾了勾唇,无奈道:
“让他练练手又何妨?”
倘若这黏合技术能够取代缝合, 今后做以推广倒是造福百姓的好事一桩。
不过他也不全是那般无私,他当时也有私心,比如……
裴淮瑾看了看面前眼圈泛红的小姑娘,忽然轻声笑了:
“沈知懿。”
沈知懿从他的胸口收回视线, 顺着他的声音视线怔怔落在他脸上, “嗯?”
“你是不是心疼了?”
裴淮瑾的声音沉沉的,虽然是问句, 但他眼底含笑,说出来的语气却十分笃定。
男人那双从前便无比神情的眼底似盛了星河, 视线含笑落在她的脸上。
沈知懿一愣, 面色随即涨得通红。
她狠狠剜了他一眼, 绷着脸语气不善道
“你想多了,你方才骗我说自己快死了我还没同你计较……”
她似是说到这个就来气,长舒一口气, 转身便往门口走:
“既然你无事,这两日养好伤便离开吧。”
裴淮瑾听着她说出的话虽然冷硬,但语气却比这两日任何时候都要松软,瞧着她匆匆跑出去的背影,不禁轻轻勾起了唇。
下午的时候,奚云朝从镇上拿来了药,没待一会儿便要回去了。
沈知懿知道他为何走得匆忙,默默将他送到了门口,将此前答应给他准备的一个装满花瓣的香囊递到他手上。
奚云朝没说什么,接过来摩挲了几下,定定看了她好半天,最后只是低低道了句保重,转身便离开了。
沈知懿看着他的背影逐渐消失在田垄间,很长时间,她长长舒了一口气。
奚云朝走后,陆昭用他送来的药又替裴淮瑾换了一次药。
因着沈家没有旁的多余的屋舍,而陆昭又不肯屈尊同裴淮瑾挤在一间屋子里,便赶在黄昏之前跟着村子里的牛车也回了镇上。
临走前,陆昭将沈知懿叫到一旁,看着她欲言又止了半天,见她只低着头不说话,他最后也只是指了指旁边的灶房叮嘱道:
“那里的药,等会儿再给他喝一次,还有,胸口的伤口,睡前也需换一次药。”
沈知懿应了声。
她知道陆昭想要问什么。
虽然如今她对裴淮瑾已没那么排斥,但她并不想因为他解蛊这件事而受他威胁。
沈知懿回头看了眼裴淮瑾房间,微弱的烛光下,偶尔能听见他刻意压低的咳嗽声。
沈知懿攥了攥掌心。
此前她总是逃避于和裴淮瑾的那些事,强迫自己不去想,即便这次裴淮瑾来,她对他更多的态度也是抵触与冷漠。
但如今看来,许多事情她似乎不得不面对了。
沈知懿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到隔壁灶房,揭开锅盖,有一下没一下地搅弄着锅里的汤药。
热气氤氲中,她似是想起了从前那些事,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眼神也开始不自觉地有些走神。
过了没一会儿,沈钰楼从门口走了进来。
他接过沈知懿手里的汤勺,温声道:
“若是不想见他,我去送药——”
沈钰楼看了她一眼,“至于陆昭说的那些话你不必在意,你若当真对裴淮瑾没感情了,哥哥去同他好好说说,我的妹妹,绝不受任何人威胁。”
沈知懿将有些泛红的指腹在身后蹭了蹭,闻言摇头:
“哥哥……”
她抿了抿唇,有些难以启齿。
沈钰楼也不催她,过了好久,才听她小声道:
“我……其实这一年半,我都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他。”
沈知懿叹了口气,没再接着说下去。
她从来不是那般扭捏的人,从前在京中,别的女子看裴淮瑾一眼就会红着眼躲开,只有她,喜欢便是喜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