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淮瑾带着她上了裴府的马车。
马车摇摇晃晃走了许久,终于在一处陵寝前停了下来。
沈知懿下车的脚步一顿,认出这是裴家的陵寝,且眼前的牌位很有可能是长公主也就是裴淮瑾的母亲的牌位。
看出她的犹豫,裴淮瑾语气里略有几分抱歉道:
“母亲生前,曾留下过一封书信,信里将之前之事全部都说了,她说她对不住你,对不起沈家,我今日带你来,只是想在这里,当着母亲的面替母亲对你说上一声对不起,倘若让你感到不适了,我们现在就掉头回去。”
沈知懿抿了抿唇,看着眼前的陵寝,半晌,忽然问道:
“两年前,你即将被问斩那日,其实是……是长公主去了宫里做了那件事对么?”
对于两年半以前那日所发生的事,沈知懿一直没问过,裴淮瑾也没说过。
两人之间似乎一直在小心翼翼地回避着这些。
裴淮瑾的视线定在她身上许久,嗯了声,走上前来面向着牌位与她并肩而立。
“那日,是我见母亲最后一面,她一直等到我来,好好的化了妆,母亲走的时候,当今圣上全了她最后一份体面。”
沈知懿沉默着回头看向裴淮瑾,心中不禁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其实那日,本应死的是他。
而不管是直接还是间接导致他被问斩的罪魁祸首,都是沈家。
那日皇帝身边的公公来问了她两次,她都为了保全沈恒而一口咬定裴淮瑾就是贪功冒进。
只不过谁能想到,最后关头竟是长公主站出来做了这一切。
沈知懿不是不知道长公主与裴淮瑾从前的关系有多紧张,所以才在从哥哥口中听到这一切的时候,更为震惊。
沈知懿看看裴淮瑾,又收回目光,视线落在长公主的牌位上,许久,轻声道:
“我没办法替那时候的沈知懿原谅长公主——”
裴淮瑾垂在身侧的手猛地一紧。
母亲走后,李嬷嬷找到了他,将那日长公主强行给沈知懿灌避子汤一事,以及那日她独自一人在殿中承受的羞辱都告诉了他。
他那时候既震惊又悔恨。
悔恨自己竟从未照顾好过沈知懿,原来她在自己不曾知晓的时候竟受过这般多的委屈。
那时候再加之自己母亲的死,裴淮瑾一度痛苦到近乎绝望。
他甚至想过就此放下沈知懿,因为他不知该如何面对她。
他在母亲的坟前日日跪着,想了许多许多,终是抵不过对于沈知懿的思念,也决心想要补偿从前之事。
所以今日带她来,他就做好了不被原谅的打算。
然而接下来沈知懿的话,却令他忍不住心底泛出酸楚的波澜。
沈知懿轻声道:
“我无法替从前的那个沈知懿原谅长公主,但现在的沈知懿也不想去恨你的母亲了。”
裴淮瑾看着她,眼底慢慢攀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红血丝。
小姑娘的侧脸在阳光下明媚而娇嫩,明明同从前一样,却又看起来比从前更加令人动心。
她回头对他笑了笑,眼神里带着洒脱和坚毅。
“她都躺在那里面了,也许早已成为一抔黃土,如今再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不过是活着的人自添烦恼而已——”
沈知懿深吸一口气,耸了耸肩:
“倘若我活着,却只因为故人曾对我做过的那些事而伤心、悲愤、郁郁寡欢,那我怎么对得起自己今后的人生?命运让我朝前走,我又怎能只回头看向过去,所以裴淮瑾……”
沈知懿看向他,朝他缓缓伸出了手:
“我们都要向前看不是么?”
裴淮瑾眼底的红血丝逐渐变得浓重,日光下,沈知懿瞧见他眼底逐渐漫上来的水雾。
男人并未接过她的手,反而上前一步,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他的拥抱很紧,带着克制不住的颤抖。
沈知懿知道,其实裴淮瑾年不说,但他的心底里还是渴望着母爱的。
长公主的死对他来说必定是十分巨大而沉重的打击,再加之知晓了从前那么多事,他的痛苦不会比她更少。
也只有到这一刻,那个深陷在泥潭里的裴淮瑾,才彻底走了出来。
裴淮瑾拥抱得很紧,紧到沈知懿几乎都要感觉窒息。
男人的嗓音和胸膛一样颤,喉咙里发出紧涩的音:
“沈知懿……沈知懿……”
他一遍遍唤着她,却说不出半句其余的话来。
因为想说的太多了,他从前竟是傻子一般,他险些错过一个多么好的姑娘啊,那姑娘闪着光,像是宝藏一样珍贵。
只是他从前竟被鱼目遮了眼。
裴淮瑾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溢了出来,渐渐地,他将自己的脸埋进了她的颈窝间,浑身颤抖着。
沈知懿听到耳畔隐忍的呜咽声,心里也跟着一酸。
在她心里,裴淮瑾永远都是清冷自持,即便泰山崩于眼前仍然淡然的人,可他此刻的悲泣却如同一个脆弱的孩童一般。
沈知懿抬头望向天空。
湛蓝的天空里白云如丝一般,明艳的太阳高悬于蓝色的天空中,洒下炽热的阳光。
一起都很好。
沈知懿轻轻推了他一下,小声道:
“裴淮瑾,你那一百二十六箱的彩礼呢?”
裴淮瑾身子一僵,缓缓松开她,看着她带笑的眼眸。
良久,他忽然笑了:
“差点忘了告诉你,现在不是一百二十六箱里。”
在沈知懿疑惑的眼神中,裴淮瑾摸了摸她的脑袋,笑道:
“我爹和我二伯给添到二百五十八箱了。我爹还说……”
“还说什么?”
裴淮瑾轻轻凑到沈知懿耳边,低声耳语了句什么。
沈知懿的脸色在他的话中渐渐变得通红。
她瞪了他一眼,娇声唤他:
“裴淮瑾!”
裴淮瑾应了声,就听沈知懿红着脸骂了句,“你好不要脸!”
裴淮瑾轻笑,一把将人拥进怀里,吻了吻她的发顶:
“这可是搬空国公府的好机会,那你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沈知懿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好闻的沉水香味道,微微弯了弯唇角,语气却端着:
“那你可要先叫你爹去找我哥哥提亲再说!”
回去的路上,沈知懿同裴淮瑾坐的很远,
一想起方才裴淮瑾那句话,她就浑身不自在。
他说——“我爹说,倘若我今年成婚,三年内能让他抱上小孙子,他就将国公府全部库房的钥匙交给你。”
裴淮瑾如今不是世子了,自然也就搬出去住了,而如今裴季礼还小,国公府的所有财产自然又重新由镇国公保存。
沈知懿自然知道镇国公这话不是用金银来羞辱她,只是向裴淮瑾和沈家表明了他以及国公府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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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懿的裴淮瑾的婚仪定在了来年三月,圣上亲口答应要做他们婚仪的主婚人。
早前圣上就提前送了沈知懿许多新婚贺礼,如今又要亲自做他们的主婚人,这在大燕,是绝无仅有的殊荣。
许多百姓都在猜测是因为裴大人的身份和地位。
然而却有人说,裴大人亲口承认,圣上如此看重这门婚事,皆是因为对沈家的倚重。
自此,在婚事还没成之前,沈家便已经门庭若市。
再加之沈钰楼从前从商,原本就是长袖善舞的性子,又有苏、裴两家亲事,一时间沈家竟成了京中最炙手可热的焦点。
甚至于许多人都以能成为沈家的门客或者能给沈恒做伴读为荣,就连苏婉去年诞下的女儿,也都有许多世家明里暗里想同沈钰楼和苏婉定下儿女亲家。
三月十三这一日,沈知懿收到了一封意外的来信。
信是王逸书寄来的,有两封。
一封是听闻沈知懿即将成婚,特地写来祝她新婚快乐的,里面还包着一张银票。
而另一封,则是一副复杂的机关图。
沈知懿研究了许久也未研究出个所以然,只是左下角写着一行字,大概是王逸书给这个武器起了个叫“火铳”的名字。
她将信拿去给沈钰楼看了。
沈钰楼约莫理解了画中意思,但又吃不准,让沈知懿拿去给裴淮瑾瞧瞧。
可裴淮瑾因着成婚后要休假,这几日便忙得不可开交。
再加之还要兼顾婚礼当日之事,忙得沈知懿几日都未见到他人。
还不等沈知懿拿去给裴淮瑾看,王逸书却在四日后的下午,出现在了沈府门口。
自打三年前从槐州一别后,王逸书回了江南,陈秋霜跟着他们回了京城。
后来陈秋霜并未跟沈知懿他们一同去江州,而是留在了京城,跟着一位女大夫学习医术,如今她已经成为了京中著名的妇科圣手。
沈府刚被陛下还回来的那段时间,就是她一直在京中替沈钰楼和沈知懿打理着府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