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她的小习惯,尴尬或害羞的时候就会挠耳朵,江砚澄看到后,嘴角勾起若有似无的笑。
何思微已经写了大半,萧念还没开始动笔,连旁人都开始替她着急了,“哎,她怎么还不开始?不会又来一招认输投降吧?”
“不至于吧?那可就彻底输了。”
羽衣净了手回来,萧念见墨研得浓稠适度,正是她习惯的湿度,眼神示意羽衣拿出准备好的东西来。
于是,众目睽睽之下,羽衣拿出一张六尺全开的宣纸,横向铺开在萧念的桌子上。
“这是要做什么?”
众人一脸不解,萧念一抬手,嘴角荡开笑意,“羽衣,拿笔来。”
“是。”羽衣声音高昂,笑吟吟地从书匣里拿出一只大斗笔,恭敬递上。
“这是要学那些大师的做派吗?”
“只是这气势再足,字丑也不行吧?”
何思微见状停了下来,嗤笑一声,“萧小姐,这比试不是字写得越大就能赢,还得写好才行。”
萧念没有理会,而是淡然地用镇尺抚平宣纸,指尖顺着纸纹轻抚,六尺宣纸的纤维走向与四尺不同,前世为备战省级大赛,她苦练多日,终于不负众望拿下省级一等奖,是以,早就熟练于心。
准备就绪后,她拿起大斗笔,饱蘸墨汁,手腕沉劲,肘臂悬空,在宣纸上大笔一挥,一改往日之风,笔锋凌厉如剑,挥洒自如,笔势雄浑,气吞山河,落笔泼墨间藏着经年累月打磨的专业功底。
此番举动将旁观者都看呆了,“这……这这真的是萧念吗?”
“恐被夺舍了吧?她怎么能写出这种字?”
“这技法、这格局,哪里像她能写出来的?”
陈夫子也坐不住了,走至她身前观看。萧念落下最后一笔,提笔时顺势回锋收墨,动作干净利落。搁笔退至一旁,谦卑道:“学生献丑了。”
宣纸上,“破旧立新”四个大字沉稳大气,力透纸背,一笔一划间兼具筋骨与气韵,颇具栋梁之气。陈夫子上前一步,想拿起来观赏,又怕碰坏了似的,只在宣纸边角处摩挲。
“好,好啊!”她频频点头,“笔走游龙,气势恢宏,在你这个年纪能有此等风采,实属罕见!”
“哈哈哈哈哈哈!!!”陈夫子观摩许久,终是忍不住大笑起来,眼中似藏有热泪,感慨地拍了拍萧念的肩膀,“后生可畏啊!这字待为师装裱起来,将它悬挂于讲堂之内,以示表率!”
这是顶级的评价了!
众学子纷纷惊叹,她们知道萧念写得好,但没想到这么好!
萧念笑了笑,“夫子谬赞了,学生愧不敢当。”
何思微不敢相信地指着她,“这,这怎么可能,你从前字写得那样不堪入目,怎么一夜之间就变了个人一样?”
萧念早就准备好了说辞,解释道:“夫子恕罪,从前学生厌学,又品行不端,甚至为了逃学故意将字写得奇丑,如今学生已认识到错误,改邪归正,日后定好好用功,把之前落下的功课都补上来。”
陈夫子一听,满意点头,“你能有如此觉悟,为师很是欣慰,现在用功还不算晚,科试录遗可要加把劲了,其他没过的学子亦是如此,不可懈怠!”
“是,谨遵夫子教诲。”
“怎么可能呢……你之前是装的?”何思微脸上血色尽褪,两眼一翻,竟晕了过去。
“小姐!小姐!!!”
“快!快请郎中!”
讲堂里一时乱成一团。
萧念突然转性,何思微比试被气晕,两件事加在一起就成了奇闻,在京城不胫而走,一时之间传遍大街小巷。
萧母刚从皇宫里出来,吏部尚书何桓就沉着脸走了过来,像是等候多时,皮笑肉不笑,道:“国公爷贵人事多,想是陛下又留您说话了?”
萧母礼貌一笑,“何大人哪里的话,我人老了,脚程慢了些,不如何大人走得快,不知何大人找我有何事?”
何桓轻笑一声,“哪里有什么事呢,只是听到一件趣闻,颇觉有趣啊。”
“哦?说来听听?”
*
蕙兰书院。
专门为京城的达官贵族的男郎学习礼仪而设立的书院,与凌云书院只有一墙之隔,因此,凌云书院比试之事,在蕙兰书院早就传遍了。
原主的心上人忠信侯府的三公子温芝芝,京城内有名的高岭之花就在此书院念书。曾经原主紧追着他屁股后面跑,无论如何他都无动于衷,甚至嫌恶至极,见到她就躲,此刻听到近侍诉说着这项奇闻,竟走了神。
“世女突然一反常态,那何小姐当场就气晕了过去,据说过了好些时候才醒过来,还梦魇了,都开始说胡话了……”
“公子,您说这萧世女怎的突然开始转性了?听说她之前一直都是装的呢……”
温芝芝葱白的手指拂过脸侧碎发,忽然问道:“你是说……她是为了一个伴读答应比试的?那个伴读长什么样子?”
近侍:“……听说是长得花容月貌,堪比……”话到嘴边急忙转了个弯,“肯定不如公子貌美,世女定是追求不到公子,才找了这么个什么都不如您的。”
“是么……”
“定然是!”
——
标注:
①出自《九章算术》
②出自《孙子算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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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她果真恨我!
◎你好像很了解我?◎
何思微突然晕厥,引起山长重视,停课一日。午后告示墙贴了通告,除了一些照本宣科的话之外,只讲了一条重要的信息:书院内从此禁止任何比试。
作为当事人,萧念看着告示挑眉,“……为何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羽衣宽慰道:“小姐多虑了,山长此举不过是为了给何大人一个交代,您堂堂正正赢了比试,没人敢妄议什么。”
“说的也是……”萧念微微颔首,转眼瞧见江砚澄提着她的书匣,步履略显沉重地走过来,轻声说:“小姐,都收拾好了。”
在这个男女颠倒的世界,萧念又分外高挑,尽管江砚澄在男人里面不算矮,可站直了也只是到萧念下巴的位置,加上身躯瘦弱,落在萧念眼里,十分地小巧可爱。
忍不住想,前世她在江砚澄眼里,也是如此吗?
她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走吧,回斋舍。”
“是。”江砚澄提着书匣,默默跟在她身后。
松月斋选址绝佳,门前是一片小湖,背靠青山,湖的两边种满了柳树,正值冬季,树叶凋零,只剩光秃秃的枝干,挂满了皑皑白雪,冷风一吹,雪簌簌地往下掉。
萧念慢悠悠地走着,时不时瞥一眼旁边跟着的人。见他双手紧紧攥着书匣,从一开始的看似轻松逐渐变得吃力,她才想起来,书匣是有些重量的,只是平时都是羽衣拿着,她没当心。
按理说,应该交给羽衣,让她拿回斋舍。
只是……萧念脑中冒出一个想法。江砚澄被家里人宠惯了,不想做的事谁也强求不了他,脾气是忍不了一点,如果是他,提不动了会怎样?
松月斋位置好,但也偏,从讲堂出发,需从前院走到后院,途中经过一个曲折蜿蜒的长廊,绕过大半个湖,再穿过一座廊桥,才至松月斋正门。
萧念余光观察着江砚澄的反应,只见他白皙的脸逐渐憋得通红,提着书匣的手用力到青筋暴起,嘴唇紧抿着,一言不发。
还不放弃吗?这么能忍?
她故意放慢了脚步,走走停停,甚至站在湖边看着结冰的湖面出神,一阵冷风拂过,吹落了柳树上的积雪,落在三人头上,她伸手拂去,转眼瞧见江砚澄拿着书匣,没有多余的手清理,下意识地伸手想帮他一下,谁知他竟仓皇后退一步躲开了。
“……”萧念略显尴尬地收回手,和江砚澄相处的时间久了,有些两人之间的习惯都还没改过来。
经过廊桥,她又站定不动了,悠闲地观赏起了远处的美景,连羽衣都疑惑了,“小姐不是要赶回去温书吗?怎的又不急了?”
闻言,江砚澄的眉头皱了起来,但又立马低下头去,看不清神色,双手十分费力地将书匣往上提了提。
萧念不动声色地扫了眼,一本正经地说道:“羽衣,需知万事要讲究劳逸结合,心里舒畅了,念书的时候自然就顺畅了,不可一味地朝一个方向使劲儿,那就失了平衡了。”
话落,她手一伸,稳稳接住了即将落地的书匣,手掌碰到江砚澄的手时,他触电般地立即抽走了,忙低声道歉:“对不起小姐,小的没拿好。”
萧念把书匣递给羽衣,吩咐她先回斋舍,随后温声问道:“很沉吗?”
江砚澄略一抬眸,点点头,“有点沉。”
“既拿不住,为何不说?”萧念追问。
江砚澄抿抿唇说:“小的办事不利,是小的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