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妇门前是非多_挑灯洗砚【完结】(12)

  程令宜盯着他一副一副地展开看,这几个箱子中都塞满了她出嫁前至今的笔墨,有的还有些青涩,越是靠近现在,越是因着沉淀而显得有风韵,其中也有书画,只是比较少。

  梁乘云却连连惊叹,不论是笔墨还是书画,都赞不绝口。

  等到了最后一个箱子,几卷书墨下压着一副被仔细折好的白绢。

  他捏着四角,将着白绢抖开,看着上面的书画,两个人却都怔住了。

  寥寥几笔,轻轻着墨,一个灵动恬静的女子跃然纸上,一双素手捏着笔,微微蹙眉,似乎正为了如何下笔而忧虑。

  画画之人虽然只是简单作画,却勾勒的极为传神,明明画面再常见不过,却令人几番移不开眼睛,显然这画中之人对作画之人极为重要。

  若非倾注心情与感情,必不可能做出这样的画。

  梁乘云几乎在刚刚打开时就看出了这提笔思索的美人正是程令宜,他下意识屏住呼吸,几乎担忧会惊动这画中仙子。

  两个人都没出声,梁乘云的目光粘在上面舍不得离开,却被程令宜有些慌乱地夺过,他一愣,却见她咬着嘴唇,些许惊慌从眼中掠过,稍纵即逝。

  程令宜动作极快地将白绢三下两下折在一起,要将它扔回箱子,动手时却还是顿了顿,变得仔细又小心,匆匆地将其他不算重的物件压在了上面。

  她心里期盼梁乘云没认出来这是她,不去问这是谁画的,只教这幅一闪而过的美人图如流水一般逝去。

  可或许存放着记忆的东西会被主人慌不择路地丢弃,甚至发誓不再见,但记忆却是世间最坚固而又永恒的坚石,它们可能会被流水打磨的光滑,教人以为已把他们驯服,然后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狠狠地将人绊上一跤。

  程令宜住进姨母家时已经不是不知事的年纪了。

  十一岁那年,父母死于意外,并没有什么祖母又或者是亲叔伯之类的亲戚,只留下她一个孤女与并不算丰厚的遗产,母亲的表姐与她是闺阁密友,她嫁进了一个经商家族,产业从京城直至南方。听闻好友死去只留下一个孤女后,将她接进了家中抚养。

  程令宜的父亲出生于一个家道中落的书香门第,母亲也饱读诗书,两个人的性子都很安静,十一岁的程令宜模仿着父母,乖巧懂事。

  失去父母后,本就话少的她变得愈发不爱说话,姨母怜爱她,对她犹如亲生孩子,姨母家里有一个大两岁的哥哥,两个一般大的妹妹,四个孩子住在一处。

  程令宜那段时间性子很是沉闷,因此家中的孩子虽然都因为住进了一个瓷娃娃似的妹妹而颇感兴奋,却在试图和她相处时总因为她时常出神和慢板怕而颇感费力,没过多久便不再试着和她亲近。

  只有那个比她大了两岁的哥哥,性格似乎——

  颇为奇特。

  最初,两个女孩试着和程令宜亲近时,他并不为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妹妹展现出兴趣,被亲妹妹一起拉来时,总是不说话,只是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他有一双很狡黠的眼睛,那双眼睛总是带着笑意,即使是面对长辈的惩罚也不改变,好像全天下就没有什么足够令他难过纠结的事一样。

  程令宜总在不经意时撞进那双眼睛,十一岁的她最开始总是为此感到惊慌,看见平时没有表情的她变得慌乱无措,似乎是他那时的爱好。

  在两个女孩放弃撬开程令宜的心扉后,这个令程令宜不敢靠近的哥哥似乎总算后知后觉,自己多了一个妹妹。

  相较于年纪轻轻的女孩们,他更有毅力,关系的拉近从每天的一个小小的惊喜开始。

  先是各式各样女孩子家喜欢的首饰、手帕等等,他很快就发现程令宜似乎更对书画感兴趣,于是惊喜变成了在家中不被允许孩子们看的时兴话本、一些稀奇古怪的书籍,又或者是他亲手做的能用来解密的小物件。

  即便因为父母的逝去而变得沉默寡言,程令宜也依旧不过只是个十一岁的孩子,在这些用心的小玩意每天准时出现在她的木窗时,她从木讷变作会在看见喜欢的东西时展露笑颜。

  真正的熟悉发生在一个充满露水与花香的春日清晨。

  程令宜已经习惯早起就去窗台上找每日会出现的东西,她半梦半醒、糊里糊涂,还未彻底醒过来就踩着鞋往窗边跑,动作太快撞在了窗台上,只好揉着胳膊肘,吸着冷气,推开窗。

  这次的窗台却空荡荡,程令宜愣在原地,片刻后才探着脑袋左右寻找,却依旧什么也没发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章

  此时是清晨,太阳不过刚刚爬上枝头,伺候的侍女也还未起身,芬芳被微风送进房中,小小的程令宜确定今天没有东西后,托着腮重重地叹了口气。

  “在找什么?”窗下慢慢地有人站起身,笑意氤氲。

  “啊?”程令宜惊呼一声,站直身子,看着他先是露出一双春桃般潋滟的眼睛,接着是高挺的鼻梁,和常常被长辈们打趣为风流的薄唇,虽只有十几岁,却是天生的才子模样。

  他将手里的东西拿出来,看着她一张小脸又是不可置信又是按捺不住的欢喜。

  那是一个漂亮的花环,用府中的花圃里不同的开的正盛的鲜花编制而成,新鲜到上面甚至还有大滴的露珠。

  那花环被放在程令宜散落的黑色长发上,她忍不住开口问:“是刚刚摘得吗?姨母可喜欢那些花了,会不会生气?”

  “别怕,母亲不会骂我的。”

  程令宜懵懂地点点头,是了,他长得模样好,还很会哄长辈们开心,这座府邸除了严厉的姨夫,几乎没人会对他发脾气。

  “今天家里会办一个诗会,你同我一起去好不好?”

  程令宜有些犹豫,她是喜欢作诗赏诗,却不怎么爱出门,也不太愿意见生人:“可是......”

  “我已经对着母亲夸下海口了,我同她说你的诗做的比我还要好上千千万万呗,好妹妹,他们都不懂我,我做的那些诗,只有你能看懂,就当陪我吧。”他换上另一种语气,一句话说的拐了几个弯,最后几个字更是拉长了音,实在叫人难以拒绝。

  那天的诗会上,程令宜没做出什么惹人惊叹的诗来,她记着自己寄住的身份,小心翼翼地藏了拙,等孩子们都掏出诗来鉴赏时,姨母夸了她好几句,几个妹妹也大着胆子与她讲了好些话,自从父母逝去后,这是最最开心又放松的一天了。

  只是,抬起头时,却能看见他依靠在一旁,不远不近地看着自己,面容上藏着只有程令宜能看懂的不赞同,他知道她是特地将诗做的平平无常。

  程令宜只是冲他笑了笑,这样的藏拙一直持续着,在姨母和几个妹妹眼中,她安静温顺,从不发脾气,也不像寻常女儿家爱撒娇卖痴,总是挂着那副淡淡的笑容,好像对什么都不在乎似的。

  待到女孩们十五岁时,便闹着要和哥哥一起上学堂,姨夫一思索,干脆直接请了夫子在家里给几个孩子授课。

  几个女孩已经和程令宜颇为熟悉了,只是她们大多对诗词这些不怎么感兴趣,更喜欢马球之类的游戏,因此也不怎么能和程令宜聊的来这些。

  只有表哥能与她说得来,但碍于年龄已大,男女有别,两人的关系不再像以前那般亲密,至少在众人面前,似乎只是普通的表兄妹关系。

  学堂的夫子很是亲切体贴,几个女孩上的烦了,便要告假去打球,要拿着程令宜同去,屋外艳阳高照,她便寻了个身子不适的理由没同她们一起,夫子见学堂里只剩了两个学生,乐的清净,给两人布置了功课,便自己去了别处喝茶。

  程令宜开始时还在认认真真抄书,身后若有若无的视线却看得她后背发凉,她转过头要去嗔他,却在与他对上眼神的那一刻,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她捂着唇笑的身子颤抖,表哥却拎着纸墨坐到了她身侧。

  “当心笑差了气。”他一只手托着下颌,挑着眉毛看她。

  程令宜早知他这没个正经的性子,那双漂亮风流的桃花眼已随着年纪的增长越发动人,多看一眼似乎都要将人的心魄摄入其中,她瞪了他一眼,垂下头不去看他,捡起笔,写夫子留下的功课。

  彼时正值初秋,暑气仍存,清风习习,芙蓉花在花圃中开的正盛,夫子便闲情大发,除了四书五经中布置的作业,又叫他们额外作首赏芙蓉的诗来赏。

  染着胭脂色的芙蓉花开的很是含蓄,花瓣好似女儿家常常贴在眉间的贝状花钿,娇艳万分。

  程令宜有些纠结,不知自己刚想出的这两句诗是用哪个字眼更好,她提这笔,皱起眉头,无从下手,余光中却瞥见身边人含着笑在写着什么。

  “表哥在写什么?”程令宜便扔了笔要看,他却慌乱了起来,耳根烧起一抹薄红,将那“纸”举得高高的,不叫她看。

  程令宜这才发觉那甚至不是纸,只是一块不大不小的白绢,似乎是要用来做手帕的之类的,也不知他怎么随身带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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