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扯过令牌,恭敬地递还给梁乘云,平日里在百姓面前耍耍威风就得了,这可是晋王,皇亲国戚,哪里是他们这种人能够得罪的。
连翘已经吓傻了,程令宜并没告诉她梁乘云的身份,虽然在饭桌上有提到“王府”等词,但她一向心大,压根没注意。
如今方才得知,之前这个一会瞪自己一会夸自己的喜怒无常之人居然如此大有来头。
好在有围观的人在,她算不上唯一一个失态的。
梁乘云气定神闲地坐回桌旁,手指轻轻地敲击着石桌:“我阿姊是不会去京兆府的,要审案叫你们通判亲自过来。”
几个衙役唯唯诺诺地答应了,分了几人出门找人,唯有郑娟仍不愿意相信,看着衙役跑了一大半,不可置信道:“你们这就相信了?谁不知道她程令宜是个孤女,没爹没娘,从嫁过来到现在这么多年没见有什么亲眷来找过,就连丈夫都被她克死了,怎么可能是晋王的女儿。”
自他们进门以来,程令宜始终一言不发,郑娟的话直戳人心窝子,但她早已习惯,并不为此感到难过又或是自怨自艾,但在外人眼里,她瘦弱轻薄的身子笼在白衣中,垂下的长长睫毛在脸上投出了阴影,虽然没什么表情,却总叫人觉着那玻璃美人般的面孔上笼罩着一层愁云。
有心软的瞧见她那模样就已经生出了几分怜惜,梁乘云坐在她身侧,看到她似是哀婉的表情,心中已经对郑娟生出一股火意。
回梁乘云话的那衙役连忙叫她闭嘴:“晋王府的血脉怎么能轮得到你插嘴,赶快闭嘴吧。”
程令宜施施然站起身,手搭在女儿的肩膀:“郑娘子说得对,我并非晋王的女儿,也不敢劳烦通判大人亲自过来,可我也从未与她夫婿有什么瓜葛,更谈不上找人打断了他的腿。”
“敢问,马来现在在哪?”还不等几人回话,程令宜又道:“想必是在京兆府等着了,毕竟听说他舅舅就在里面做官,正好可以照顾这个伤了腿的侄子,我还是自己去京兆府同大人们说个明白吧,大人们定不会欺侮我这个举目无亲、迟钝木讷之人的,定会还我一个清白。”
这话好似一湾平静不起波澜的水流,远远看没什么了不得,将手伸进去,才发现里面藏着会咬人的蛇。
“娘子,等去了那京兆府,咱们才是真的没出头之路了呢?谁不知道他们鼠蛇一窝!”连翘冷笑道。
程令宜低声唤道:“别说了。”,可还是等她讲完了后半句才制止。
梁乘云正要安抚,但见通判跟在先前去报信的衙役们身后姗姗来迟,进了这院子,他身旁跟着一个尖嘴猴腮的瘦高男人,身形佝偻,便是他的亲信,也是马来的舅舅,赵幸。
通判脸上挂着谄媚的笑容,进来了对着梁乘云就是一拜:“大人。”
跟在他们身后的还有一个木架子,架子上抬着一个人,对着天空瞪着眼睛,哎呦哎呦喂的叫着,便是摔断了腿的马来。
府尹同赵幸提前和知道实情的衙役问了话,知道今日这事有了大人物插手,不仅是办通判不成了,还得想个法子安全脱身。
赵幸能得这通判青睐,以至于两人在一起作福作威,全仗着他一张会拍马屁的嘴和占了便宜知道上供,两人来的路上密谋了一路,赵幸自然也就忘了告诉自己这个不争气的蠢侄子院里来了个大人物。
这边两人紧锣密鼓地商量怎么把今日这事糊弄过去,那边他却在担架上势要狠狠讹上一笔。
等进了门,马来吱吱哇哇地就乱叫了起来,又躺在支架上,因此也没瞧见通判对着梁乘云恭恭敬敬地喊“大人”。
“我疼啊,我的腿,都是这贱货,是她把我给害了,通判大人你最是公正廉明,一定要给我做主啊。”
通判惊惶不已,怒瞪了赵幸好几眼。
院中陷入沉默,梁乘云将程令宜拉回凳子上做好,含笑看着府尹,马来独自一人鬼哭狼嚎了半天,见始终无人搭理,便支起半个身子往院子里看。
看到自家婆娘,他撇撇嘴,看见舅舅,又冲着他使了使自以为是的眼神,最后看见程令宜和她身旁站着的一个陌生少年,当即竖起眉毛,开口便攀扯道:“对!对!就是他,就是这个狗娘养的,就是这程令宜的姘头,就是他把我腿打折的他就穿这衣裳,我记得清清楚楚。”
“大人,大人,怎么还不把这对狗男女拉下去治罪?”
赵幸的眼皮子都挤得僵硬了,马来虽然余光中看到了,心里觉着舅舅今日怎么这么奇怪,不像平日一样速速把惹了自己的人都给抓下去好一番惩罚,但心中却满是对那站在程令宜身边的漂亮少年的嫉妒与怨气,才顾不得那么多呢。
通判人已经吓傻了,饶是做了官,他也只敢在百姓中耍耍官威,正遇到贵族高官,那是一个屁都不敢放,比乌龟孙子还耸,这马来虽是不知情,却还是骂了晋王世子爷,若是连累了他,那可怎么是好。
耍威风的时候记不起头上还有一堆人能压着自己了,如今再怎么后悔都是没用。
梁乘云微微挑起眉头,偏着头盯着府尹。
蓦然,一堆红衣铁甲的禁兵冲进小院,按序以木桌为中心在一旁站成两排,威风凛凛,只把其余的衙役衬得连鹌鹑也不如。
“敢这么对世子爷说话,你有几个脑袋够掉的。”在禁军排列好后,一声尖嗓突兀地从院外响起,一个年过半百的太监面带戏谑,掀起衣角跨过了门槛。
作者有话说:
高考要结束啦,祝各位考生门门高分!三年前的这个夜晚,我正因为数学失利在家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现在想想还是有些难过,但高考不是人生的终点,我们的人生就好像宇宙一样,有无数颗神秘而美丽的小行星,等待我们去探索!高考顺利!
第13章
众人皆被这禁兵的架势唬的不敢说话,马来还撑着上半身在支架上探着头。
老太监话音刚落,离得最近的一个禁军“唰”地抽出刀,刀面精光闪闪、寒气逼人,下一秒这寒气就架在了马来脖子上,直冲颅顶。
马来身子一软,像被抽了筋一般软趴趴地倒回了支架,但那大刀并没就此放过他,紧随其后稳稳地架在其上。
通判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先前还想着说不定只是个与晋王有关系之人,如今方才确确实实地明白,眼前这少年郎君正是如假包换的世子爷。
老太监对院中其他人未施分毫眼神,只是在盯着梁乘云时,飞快地打量了他身侧的程令宜。
“世子爷怎地对判案有了兴趣?”
梁乘云知道这是自己一夜未回,才把这孙公公招了过来,他打小被独自一人留在京城的晋王府,除了乳娘,便与这操持整座府邸的孙公公最为熟悉,孙公公本是圣上跟前伺候的,被拨入晋王府后,便全权负责他的起居。
他扫过颤颤巍巍发抖的府尹,道:“闲来无事,公公不如来和我一同瞧瞧这京兆府是怎么断案的?”
赵幸见满院除了这两人竟然无人吭声,自己的侄子还在那躺着,被大刀吓得一声不吭,若是这两人不走,今日恐怕难逃清算,当即想着豁出去算了,从通判身后出来对着几人一拜:“这案情实在再小不过了,也就是男男女女那些事,说出来恐污了世子爷的耳朵。”
程令宜朗声道:“这位大人说话可要清楚些,什么男男女女?明明是被打断了腿,干甚么要扣上这样一个帽子,胡乱攀扯我这种清白人家?”
孙公公颇为赞赏地瞥了她一眼,慢条斯理地开口道:“说得很是有道理,通判大人快开审吧。”
通判应了声“是”,赵幸平日里最是会做人,此时心中却不安分到了极点,眼见这两人是定要看到最后了,不知是怎么抽了疯,道:“不论是皇亲国戚,又或是平头百姓,这断案都是倚着王法,今日定会给出一个最最公正的判决。”
孙公公面上挂的笑容隐去,他转过身,狠狠地抽了赵幸几个巴掌:“洒家同通判说话哪里有你插嘴的份,怎地,这京兆府是由你做主了?”
说到后半句,他冷冷地看着通判,通判唬出一身冷汗:“哪里,大人,这人不过就是打杂的,今日倒是蹬鼻子上脸起来了,小人回去后定好好惩罚他,叫他不知天高地厚。现下我们还是赶紧审了这案子,不耽误您的时间了。”
孙公公鼻子里哼出一股气,通判肃正道:“那马来,你说是这位程娘子找人打断了你的腿,可有证据?”
马来被刀架在支架上,哼哼唧唧,赵幸也垂着头不敢再多言,唯有通判此刻还记着来时路上和他的商量——马来太过粗俗,话还是交给郑娟说。
没了旁人在一边出主意,他六神无主,试探道:“大人,这马来泼皮一个,说起来话来难听的很,还是叫他娘子郑娟来讲吧。”
通判大着胆子看了眼孙公公,他既没同意也没摇头,便冲着郑娟点点头,让她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