助农,代街坊炒期货,就像《天方夜谭》里给国王讲故事的山鲁佐德。秀宝总有本事,让袁园打消毁掉她的念头。
另一个问题是募钱的过程。
吴秀宝到直律街开车档的时间不久,附近的店东们,凭什么借钱给她?
还要追溯到,美玲受辱后,秀宝无遮无拦,在地下钱庄放的一把火。她这样做事,并非只为泄愤,也是巧逞南厝曾家在新山市的威势。
马来本土的小银行,是各个财团的金鸡母。利息低下,频频倒闭。许多华人宁愿把钱借给附近放债的阿窿仔。纵火事件发生后,吴秀宝打着「曾代嘉女伴」的名头,于街坊邻里间,开展小规模的游说和集资。代替非法钱庄,给众人付息。
南洋侨民间,大多交织紧密,如同竹网。
先赢得一个目标人物的信任,由他背书,便有机会争取他的同乡和亲戚。伟明的爸妈,就是第一个突破点。
“不要小看那些金店,kopi-tiam,药店,烧腊档。力量微弱时,华人就是在洞穴里积攒粮米的蚂蚁。一旦有必要,即刻能抱成大球。”
第15章 「拾伍」
在细雨中,两人步行去洗车档。
出门时吴秀宝抽了两张前一日的《南洋商报》,撑在头上作伞。在风里跑,衣襟都被吹得卜卜向后,似过路的学生仔。
靠在敞篷跑车上的曾代嘉,掀灭烟,把车驶走。
办公室积压的公文堆成小山,午歇宝贵,他想,不知此时秀宝在做什么?
自己溜出来,缩在直律街上吃麦记,于是目睹了这一出。早一阵,她和王势安也同进同出,代嘉看到时,不觉得有什么。唯独是袁园跟随旁边,尤其刺目。
不可能因为小事再发作,跟秀宝在一起,曾代嘉越来越能忍脾气。
吃过晚饭,两人一齐窝在影音室看《纯真年代》。
Where is that country? Have you ever been there? …… There is no place for us。学生时期,曾代嘉和廖杏生每回看这部片子,都刻意略过这句台词。
吴秀宝说“在此之前,马丁·斯科塞斯的电影里,我只反复看过《狂牛》。一夕我是个盲汉,今朝却看清了周围。”
“唔?”
“他们主题,其实都是一样的。只是一个更多的讨论爱情,一个更多在讨论人生。马丁·斯科塞斯爱讲环境决定论,主题灰暗。”
头倚靠在他肩上,她姿势亲昵的勾住男人的胳膊,难得主动。
可两人间的链接已是久晒的尼龙船缆,僵直,衰老,易碎。偶尔想朝对面喊句话,一张开口,发觉自己是哑巴。
曾代嘉想要向她伸手,却如遭绳缚,动弹不得。
「可园」的红毛丹树下,七八岁的小孩,偷听翁宝珠和父亲曾启中讲话。祖母说“她可怜,让代嘉和代如去一趟新加坡吧。白事上磕个头,不枉做一回母子。”原来,母亲并不是过海疗养,而是跟司机私奔,漏夜跑走。
和哥哥不同。小时候,男孩水濛濛的眼睛像她,如佛桑花上的夜雾。他极力要摆脱这一点相似。敏感是可耻的,软弱会和厄运伴生。
一如私奔后的母亲,司机有自己的子女,卷了她的钱去温哥华养老。
人到中年,轧姘头还轧到客死异乡。
于是,曾代嘉头也不回,向相反的方向去。尊重,爱,公平,这是失权的弱者和天真的左派才会挂在嘴上的事。靠动物性搏杀,凉薄的人反而平顺一生。
“你为什么不搬回「可园」住呢?我只偶尔一瞥,就被它迷住了。从没有见过那么精巧的娘惹建筑,简直是梦中之屋。”
“它太老旧了,不管怎么装饰,都有种死感。”
“死感?”
“嗯,我的起居室里有颗红毛丹树,硕大无朋,小孩子总爱在阴凉处做游戏。可只要靠近它,时针就好像加速在转,人也变得懒洋洋的。眨眼间,十几年,几百年就过去了。屋子还是不变,里头的人也不变。青砖,彩玻璃窗子,心中笃信的东西,像树有根,牢固的扎在园子里。”
“这样的地方,用来当婚房相当不错”秀宝咯咯的笑“眼下,男女都爱自由。离婚率这么高,要白头到老,就得呆在度年如秒的地方。”
发生在水流内外,梦呓般对话。
“会赶在你嫁给我之前扩建,反正也到了要装修的年限。”
她只是信口玩笑,曾代嘉却真打外套口袋里摸出一枚玉弥勒。秀宝甫一从淋浴室钻出来,他就把红绳扣在她颈间。
“小时候戴来乞平安的,翻箱倒柜才找出来。”
母亲逃家后,她的私人物品,仍在「可园」留置了几年。仰赖曾翁宝珠的慈心,它们头先都被整齐收纳在狮子厅的杂物间。直到她客死异乡的消息传来,才用几个木柜抬到河边空地烧掉。和司机逃走前,她大约计划了好一阵。把手里值钱的物什,全都掏了个干净。玉佛只比拇指大一点,里头有絮。是她在庙会上随手买来哄小孩儿的东西,因为劣质,被遗忘在书柜抽屉里。
和杏生恋爱期间,代嘉扔掉它好几回。
玉脆,偏偏去捡的时候,每次都没碎,甚至连个豁口也没摔出来。于是又贴肉戴着,藏在T恤里。自此,他视之为注定,而非残念。
《阿含》里说,人寿八万岁时,弥勒会再次降生阎浮提。
阿逸多,无能胜,是福佛。挂在吴秀宝身上,使人心安。
她没有半点「可园」式的软弱与多情。
大约又过去一周,女佣出门遛细瓜,在公寓大楼下出了车祸。新买的背带太松,它跑上马路,被经过的垃圾清运车撞倒。
曾代嘉焦躁踱步,头顶上,一串方型的冷光灯。
带嘴笼的灵缇被系在宠物医院的走廊里,是血狗,专任抽血的。狗的血型系统,较人更复杂,这就是唯一配型成功的一只。自门缝向内,人隐约能望见手术台。细瓜五脏稀碎,外表却没什么伤口。安静而疲软,趴在那里,像一只无纺布轧成的购物袋。
碍于代嘉的面子,谁也不敢不敢喊停。
大约七点,门一开,吴秀宝和温热的晚风齐涌进来。他身上暖和了点儿,噪音变少。她的声音比其余人更响,也更结实。
“细瓜已经失救,再要多捐,血狗也吃不消的。”
“这里没有合适的血源的话,去其他州再找一找好吗?”
“送过来的时候,它就已经在变冷,龇牙,变硬……医护不知道要怎么同你讲,一直在等我来。”
“可是我不想放弃……别人的狗,关我什么事呢……”
他露出护短的天性,超出在意范围的事,为什么要去想?
“就当是为了廖杏生,代嘉,你是个讲道理的人。”几年前,手术室外更年轻,正义丰沛,更讲道理的曾代嘉,扎伤眼下的他。
“看来,你很清楚我家的事嘛。”
“廖小姐是「诚记」的长媳,热心慈善和艺术的公众人物。”
“她和我哥哥都是RH阴性血,因为这个才来到我家。但这和眼下的事,扯不到一起。细瓜是你抱回来的,每日照顾,十分珍视。可事到临头,你要处理它,怎么就像扯断被角多余的棉线一样轻松呢?”
“抱歉,我知道这很难接受,可事情既成事实,总要有人能妥帖善后。”
她又像在说与自己无关的事,依照她的个性,或许在事故发生的那刻,就已经和细瓜做了情感上的切割。原来理智到一定程度,是令人齿冷的薄情。
代嘉最后的提问“秀宝,你还想结婚吗?”
“……”
她脸色发青,良久,轻轻摇头。
“什么时候打听的杏生?”
“撞见你们在精品店里试领带,我感觉到有点不对劲。好在,想弄明白你们的关系也挺简单,南厝曾家的八卦,向来是市内小报追踪的目标,且有旧杂志的社交新闻可以佐证……你和廖杏生是中学同学,一向同进同出,万分要好。可她和曾代如的婚礼照片,家人齐整,独你缺席……”
他冷笑,说“你担心我和她乱来?她是大嫂,平时挨也不会挨一下,能有什么?”
“人的审美有惯性,代嘉,人海茫茫,如果不是还恨,怎么就能自大路边翻出个截然不同的我?廖小姐是串清丽的晚香玉,曾别在你们兄弟的衣襟上,至今仍有余香。而我呢,被当做刷上新漆的路标,表明你已经能彻底向前看。”
“唉,超过一定年纪”秀宝下定结论“叛逆就只是懦夫行径。”
汽车在铁路旁的小道上行驶,向市中心的方向拐弯。不间断的路灯,像军营里的探照光柱,追赶她的脸。鬓角的细绒毛,一时间晶莹闪亮。
“上礼拜,Daxis通讯集团宣布以每股6.64令吉的价格发行股票,购买「诚记公司」的几个地块,营造新的半导体工厂。消息一发布,股票价格反弹,进入上行通道……秀宝,陈忠发和袁园,要肯放弃固执己见。尽快抛售手里的股票,还能赚一点钱走。再僵持下去,恐怕不止新港口案会出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