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嘉,我说过,我从不和袁园讨论你的事!”
马来的四节并不分明。
人群用方言、家堂和故土定义自己,用一挂甩红炮,切割一年头尾。
虾饼,粿加必,鸡蛋糕,黄梨饼,杏仁球堆在正月初九拜天公的祭桌山,兼有五果六斋,茶水,烧猪。鞭炮一响,黄金万两。
四散和来财总是同时发生,人心要硬,要学会忍受这个。
空调的温度太低,曾代嘉觉得冷。
他好像又看走眼了,秀宝压根没有用心。
“你把我送给你珠宝,腕表,玉坠子都撂在保险箱里,半回也没有戴过。”
“而结婚的事,也并不是随口说说吧。在王势安身上,我打乱过你的计划,所以我的期待也必须落空。又何必呢,我至少真心喜欢过杏生,而你根本看不起那个人。”
“秀宝……论好斗,你比我更甚,所以我们并没有真正的和好过,对吧?”
“你只是冷眼旁观,看我能出怎样的洋相。”
原来,枕边的女人是矿物结构的。
刚玉,黄蓝宝,尖晶。石中火,忿怒心。
极端的激烈易折。
车窗结雾,她架起膝盖的同时,仰进座椅,不自禁的撇唇。
没有否认自己对伴侣的利用。
——打从拎着奶油点心,走进他办公室的一刻,秀宝已经看到二人关系的尽头。被迫进死角,按头承认「女人只有张开腿方能成事」。自觉钻入金笼,放弃自我意志。幸运者,变成妻,不幸的变成外室。变成被剖膛破肚的蜻蜓粉蛾,钉在玻璃框中。
这是有些人的路,但不是她的本色。
第16章 「拾陆」
元代商人汪大渊在其所著的《岛夷志略》的「无枝拨」一条中写道:民煮海为盐,酿椰浆蕨粉为酒,有酋长。产花斗锡铅绿毛狗。1511年,西班牙占领马六甲,锡矿出口伊始。在芦骨,琉琅女在溪边洗锡苗。铁轨弯弯绕绕,如毛细血管般,自甘榜延伸至十八丁港,或乔治市的码头。
“锡矿少有人采啦,前几代的华资公司里,如端洛锡矿和复万和一类,年轻人早就没听说过。怡保倒还有Jalan Foo Choo Choon,胡子春街,游客不够二奶巷的十分之一。你问我,我就只知道温州人开的青山集团。”
胡子春是「锡矿大王」,英王敕封的矿务大臣,太平局绅。
早已作古,雨打风吹去。
电风扇自转一周,摇头时,喀啦作响。旺昌加工厂老板黄志勋的办公室设在背阳处,屋里是海,下午四时的光线,照不穿幽蓝的玻璃窗。
“我知道青山,它们从前是做不锈钢的,”秀宝大嚼搪瓷杯里的碎茶叶“这些加工镍矿的中国公司,产量很大,普遍用回转窑-电炉工艺(RKEF)。眼下全球经济衰退,镍价跌破一万五美元每吨。小厂全都赔钱死绝,只有巨头保有微利。”
黄志勋送吴秀宝出厂时,静坐罢工的二十几个外劳头系白布条,巴浪鱼似的拱了一地。他一家老小住在厂房,工人这会儿只是讨薪,再要不到,升级为暴力行为也说不定。
胖得皮都展开的中年男人,擦掉额角的汗。
“高炉和破碎线按废铁计价,含积压的镍铁和8亩工业用地,我出110万令吉,可以就卖。”上车之际,她已给出报价。
“不行,上礼拜一家本地不锈钢公司出价150万。”
秀宝掀起眼皮,扫了一眼面前这座肉山,“老黄,我未必要现在买。等你破产清算,亦可以去法院竞拍。”
接厂的第一天,美玲拖吴秀宝去拜拿督公。早起,先到乔拉斯塔市场赶早市,据说,奉神的山竹和尖不辣要多到能在供盘里堆成尖。逛了一大圈,秀宝看到什么都想买来吃,meegoreng,金甘茶,姜鸭面。
美玲拦住她,拜神不可以先食荤,显得用心不诚。
二人商量好,把旺昌的招牌改为「海能」。21世纪的公司,先要革除旧习气。
在黄志勋手里,华商已然信用破产。最棘手之事,是协调外劳,和本地的巫族(Orang Melayu)工人。秀宝在偿清欠薪后,优先在破碎车间和电炉操作区加装除尘系统,改造高炉鼓风。
“小老板不懂做生意,把绞尽脑汁苛刻工友,当成经营办法。但要是这样做能赚大钱,黄志勋怎么会把工厂卖给我?要拿更大的订单,既要规范,更要规模。我买下海能,可不是为了舔大厂的牙缝,吃它们剩下的饼干渣。”
说话间,吴秀宝和美玲已站在莲花河14号,「光禄第」三字前。
秀宝下决心,要让这个阶段的海能专注红土矿预处理。她算过一笔细账,只要能拿下槟城本地一间中型不锈钢厂的来料加工协议,再在银行贷些钱,镍加工厂每年加工费的收益,可达450万。
过完农历新年,秀宝约Maybank银行信贷部的经理,去蓝屋二楼喝下午茶。
一进门,风铃木在各类花器中,插如粉云。
大厅正办织物小展,不是寻常扎布。峇迪蜡染的纱笼,绷在绣架上的卡林干布,最细巧是一幅马来锦(Songket)材质的世界地图,引人驻足。
——秀宝看得出神,一回头,撞上一个人。
低头时,先看到他长而窄瘦的手,用力把住桌角时,淡青血管隆起。
又是曾代嘉,吴秀宝闻熟了的淡古龙水味儿。
瞬间像又钻进同个被窝。
几个月以来,两个人音讯不通。他这次来槟城是处理向Daxis通讯集团注资的后续,出差前刚理过发。短圆寸,很小的改变,给人的感觉却大不相同。
“好巧。”
“听直律街的人说,你和美玲搬去怡保。”
“没有,我俩一直在乔治市,合伙在郊区的工业园里买了一间镍加工厂。”
他肩背微弓,点一点头“放假进城来玩?”
“哪能那么清闲,约好了银行信贷部的经理,要争取贷款。”
人和人的关系,就像曾代嘉手腕上那块月相表,一息一变。亲近的时候,因为期待生出许多怨怼。真等的疏远了,把夫妻,爱人,都变作客人。与对方说话的态度,语气,又都柔和亲切起来。
“代嘉……房间卡片在你那里吗?”
廖杏生慢步过来,「可园」要扩建,知道曾代嘉来乔治敦,她特意跟来,考察已经改作酒店使用的张弼士旧居。
“碰见朋友了吗?”她不认识秀宝,一开口,笑眼弯弯。
“嗯,俊民的同学。”
他先说谎,看脸上的神情,毫无负担。
杏生伸出手来,吴秀宝也积极迎上去,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掌。原来是这样稚气的一个人,大嫂二字,平白让人觉得是长辈。可她只是小女孩,是手比秀宝小一大圈儿,细骨伶仃的妹妹。
“我是秀宝,很高兴认识。”
杏生大学毕业,便嫁给曾代如,帮助翁宝珠打理家中的画廊和慈善基金,没出过社会工作。一旦认定吴秀宝是小圈子里的人,状态松弛不少。
信贷部经理迟迟不来,廖杏生和秀宝多聊了几句,邀她周六一同爬升旗山。
这简直苦手,秀宝正想推脱,求助代嘉。回头一看,他早走开了,正靠着柯林斯石柱接电话。
“代嘉也去吗?”她硬着头皮找借口“怎好打搅你们家庭活动?”
“他不去,工作太忙。”
到约定那天,吴秀宝开着运货的四座皮卡来接她。刚在酒店外停落,马来籍的泊车小弟以为是工程部的货运车,走上来驱赶。秀宝正预备同来人拉扯,杏生一面细声说道“抱歉”,一面钻进副驾驶座。
“怕孩子太吵,我让佣人带小枝去相机博物馆玩一天,”廖杏生自妈妈包里拿出保温杯,和提前准备好的两人份三明治“自打生下他,我也像仓鼠上了跑轮,偷不得闲。”
秀宝心中恻恻,刚刚等人时,她不耐烦杏生做事拖沓。
但或许,难得有一天能甩开小孩和沉闷的家庭责任。这已为人母的女人,也只是想透一口气。
两人自升旗山坐缆车下来,已错过午饭时间,吴秀宝带廖杏生去路边面档吃白咖喱面。她吃一口面,就要喝一口冰美禄。面泡胀了,越吃越多,白花花一片。而秀宝食不言,寝不语,碗里一早就捞空了。
相比起来,杏生简直像厌食儿童。
贴着花色招贴的镜墙里,照出秀宝不自觉拧紧的眉头。
她最怕看人吃饭磨洋工。
廖杏生又跟去「海能」,坐在办公室里和美玲大眼瞪小眼。美玲屁股上似有火烧,自觉不是一路人。恰好厂里采购的几台二手破碎机刚刚运到,抓到借口,飞快跑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