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仁又从包里拿出一板巧克力,散漫的抿起来。
至此,吴秀宝也敬服杏生,是个不论呆在哪里,都能自洽的那种人。有的人,个性里有很澎湃的羞耻心,因此变得松脆急躁。而廖杏生天然就把自己缩得无限小。
一生世都恬静,服从,何尝不是另一种强烈的个性?
天光渐暝,工厂外按响一声嘹亮的喇叭,是司机来接人。
临走时,杏生兀的问秀宝,说“你是不是以为,今天咱俩去爬升旗山,代嘉会放下手边的事,跟过来?”
“……”
“他一向都把工作放在首要位置。”
“代嘉讨厌「可园」,宁可在外面晃膀子,也不爱在家里呆着。他只在去年冬天,动过扩建的念头,是你想搬进来吗?”
“就算再着急,不结婚就聊这些,也不大像样呢。”
“你们现在还谈不上是家人,对么?”
廖杏生不擅于对峙,下颏细细发抖。
心里绞缠了很久,悄悄用家人替换掉夫妻两字。
“所以,你早就知道我不是李俊民的同学,叫我出来,就为讲这些垃圾话?”额角发紧,吴秀宝抱臂,叹气“廖小姐,我选择分手,就不会在乎曾代嘉是否曾为我破例。你家的花园很漂亮,但人不能从别人的生活里找意义。”
她不知道,代嘉确实想过要来。
前一晚的凌晨,廖杏生失眠,敲门问他要两丸镇定片。见他连文件也看不进去,一径把头碰在房间的大班桌上发呆。
感情里,比争取更可畏的是退缩。
杏生只能寂寞的示威。
“无论结不结婚,最后一定还是我跟代嘉走在一起。秀宝,或许你俩都足够聪敏,也很瞧得上对方。可是,在长久的关系里,总要有一个人肯先退一步,做挂在伴侣袖子上的小苍耳。也只有像我这种软弱的人,才长得出一万把钩子。”
第17章 「拾柒」
“镍矿中,按含量品位高低,分为高质量的硫化镍矿,和低质量的红土镍矿。年产200吨的小厂,只能用红土镍矿生产杂质较多的镍铁合金,供给不锈钢厂。但如果能做到年产10000吨,50000吨,并改用RKEF的工艺。即使用劣矿,也可以加工出纯度很高的一级镍(Class-1 nickel)。可惜目前只有如日本和澳大利亚这一类发达国家,才能普遍掌握这类技术。”
2009的上半年,镍的期货价格持续下跌,「海能」的营收却呈一条剧烈上扬之弧。美玲听不懂什么RKEF和技术代差,在她的概念里,工厂就是加工出货。弄得快,卖的多,就是生意好。遂和工人们打成一片,努力提产。吴秀宝则专注于对外,在她的斡旋下,排污指标和更多的银行贷款开闸放水般,翻滚而来。
三月,拥有美国,南非,加拿大三重国籍的马斯克创立的电车企业「特斯拉」,刚发布七座轿车Model S,就自美国商业部获得65亿美元的贷款。
吴秀宝联想到,去年在中文网页上看到的一则短讯:中国温州企业,青山集团高管一行,赴印尼考察红土镍矿。
电动车是人类出行的未来。
中国人在设法开采更多的镍矿,海能加工厂的产能,也在几个月内翻了两翻。然而就在它将要摇身一变,成为「海能镍业」之际。居林高新工业园的二期开发计划来了。
时值六月,正午热气团团,震荡不已。
厂里有喜事,印度配矿员帕特尔娶了个本地女孩儿。秀宝和美玲一直和工人一起,住在和车间只隔一片小树林的两层宿舍。空地上,众人自中午就开始载歌载舞。蜻蜓晒死在走廊的陶土花盆中,说达罗毗荼话的南亚人,肚肠里生而有歌。
“我也会唱,”美玲嘟囔“太祖母自唐山下南洋,我三四岁时,她还没老死。抱着我在家门口晃荡。“
她唱道,心肝卜卜跳,目汁金金掉。又惊番仔,又怕虎叫。虎叫还好踮,番仔一来,铁棍儿额顶照照。一首华人猪仔,恐惧资本家铁棒的民谣。
“这一片工业区可能要拆迁,消息挺靠实,是听一位州议员说的。附近的居林高新科技园要扩建,轻轨明年会先铺过来”吴秀宝脚上的水晶凉鞋,随鼓点,踩得霹雳啪啦作响“唱你的,别惊慌。”
巨日西沉,宿舍前点起篝火,开流水席。
帕特尔牵起马来新娘来主桌敬酒,美玲塞给他们一只大红封。懊热的夏夜,她一想起吴秀宝刚刚的话,冷气自脚跟舔上来。
“都是开工厂,为什么单要我们拆迁呢?”
“居林科技园的大股东,是在西马的影响力强劲的「力宝集团」。它们这回扩建,并不想把场地出租给普通加工厂。而是要配合大马政府,建设本国的半导体加工链。拆掉小厂,腾出地方,吸引英飞凌(Infineon),博通(Broadcom Corporation),美光(Micron Technology Inc)等海外科技巨头。有官方背书,力宝大概率只会给基础补偿金。前几年,它们在雪兰莪州也拆过一次,那回还只是建榨油厂呢,都发生了暴力抗拆。有人现场自焚,幸好抢救及时,才没死人。”
秀宝趴在水泥栏杆上,石籽硌脸。
“索性我把工厂搬到砂拉越去,那边矿藏富集,配套和政策都更好。只是这样操作,人员要开掉八成。”
“……”
矮树林和宿舍的铁网交界处,飞起一群蜻蜓。
美玲所不懂的,不止是半导体,还有资本主义的铜肺铁肠。
吴秀宝和美玲一路来玩玩闹闹,第一次吵出隔夜仇。
“刚接下厂子的时候,你让我挨个找工人谈心。说为了稳定,要用最垦切的态度留人,那时我向他们下过多少保证?临到要拆迁了,你又说裁员就裁员。工友不是你的旧家具,不能说扔就扔的!”
“海能只是家小厂,劳务合同也有期限,做不到每个人都终生雇佣。”
“秀宝,你知道吗?你现在讲话的口吻,活像六月花的秃领班”说到激动时,美玲眨眨眼,一大泡泪水落下来“我真的好后悔,把亲戚朋友全扔下,跟着你跑到槟城来。”
众所周知,地球上颇有一些巨树。美国自然历史博物馆内,储有红杉「马克吐温」的切片。1891年它被伐倒时,树墩可供五十个伐木工摩肩而立。根系无力供养它,洋流带来的丰沛水汽,树冠自汲。
有人是巨杉。更多的人,只是瘦弱矮小,又娴于落叶的鸡蛋花。
论讲道理的水平,十个美玲抵不上半个秀宝。但她擅当逃兵,翌日,拎起行李箱,跑回柔佛最南的笨珍港脚。父母的家。
吴秀宝也赶到笨珍县,这儿又叫龟咯(Kukup),地名是螃蟹钳脚的意思。
她知道这样做,十分意气用事,但仍追去哄人。
此刻,秀宝手足无措的立在棚顶漆绿的高脚屋内,被美玲四五个年纪尚幼的弟妹,团团围住。水泥地上的塑料盆,养着孩子们吊泥蟹用的弹涂鱼,和随便捡到的小螺。
“九十年代,我那个死鬼老爸在邮轮上做海乘。他英文很流利的,每过半年,穿着浆过的白色制服回家探亲一趟,邻居家的小孩儿全凑来看热闹。后来,他在船上出轨了一个白女,钱和人都不再回来。我妈改嫁给Bapa,因此,除了我和二妹,我其他弟妹都是混血小孩。”
“中学那一阵,Bapa在新山的一家阀门厂做工。他的手掌像蒲扇,大而灵巧,焊管道不用打破口。邻居街坊的小电器偶尔坏掉,也叫他修。周末,父母领着我们下饭馆,补课费也能按时交,是家里最宽裕的时候。”
“好日子很短暂,他又没读过什么书。”
傍晚时,美玲和秀宝坐在高脚屋外,赤脚悬空,下面是松石绿的海面。
“阀门厂要拆迁,「诚记公司」要在那一片建公寓楼。工会组织罢工,Bapa和他的工友们坐在滚烫的柏油路上,几日夜没退散。警察局用催泪弹和大棒招呼他们,这种情况下,人是很滑稽的。他的右手拇指受伤弯曲,后背又被踢。大白猪滚泥一样,痛得翻来倒去。”
“Bapa难得上一回电视,我们全家都看了那个新闻节目。”
痛苦之事,在它正发生的当下,人未必能觉察。
耻感,悔恨,躁郁,一些想死的念头,总在日子回归平静后的某个早晨。变成一声尖啸,钻开薄雾,兀的来到。
而后才是绵长的吞咽期。
火烧般的屈辱感会时刻提醒你,自己有多无能。
“我小时候没出息,爱做白日梦。软弱的想着,要是能嫁给那一家的儿子,当上头家娘,就能吐出憋在胸口的这口闷气……做不到的,生活不是肥皂剧。秀宝,直到洗车档在直律街上正式开张,我才感觉,又一次能自然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