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的友谊,在混乱颠倒的六月花夜总会,和指压店湿热蒸汽中发芽。但,要美玲真正奉献忠诚,却是在吴秀宝甩掉曾代嘉后。
那是一声呐喊,人可以选择自己的命运!
“走,别在这儿消磨日头。”
“去哪里?”
“钓一点泥蟹和招潮蟹炒来吃,我还想吃「刘家庄黑糖碰糕」。然后回乔治敦,赶在拆迁之前,让力宝把按比例雇佣原工人的条款签进合同。”
悄无声息的,秀宝牵住密友的手,要证明给她看。
——斑羚都能绝崖飞渡,弱者也能拒绝宰割。
第18章 「拾捌」
一次合法的「经济性罢工(Economic Strike)」或「反不当劳动行为罢工(Unfair Labor Practice Strike)」,由哪些步骤构成?
《1959年工会法案》和《1967年劳资关系法案》规定:
工人需先成立,或加入已注册并取得马来西亚人力资源部批准的工会。
首先,确定目的是争取经济利益(如就业保障和薪资补偿)。或证明雇主存在违反劳动法的行为。
在罢工前要完成集体谈判程序,且谈判陷入僵局。
在力宝集团和包括海能在内的十几家待拆迁工厂集体谈判之际,工会已经悄然成型。
它们要求对方承诺,完成拆迁后,要等比例雇佣因建设居林高新科技园二期而失业的普通工人,提供转岗培训。动迁成本迅速膨胀,力宝的管理层无法接受这一要求。随后,人力资源部介入调解,仍然失败。
吴秀宝作为厂主,半个月来,在各种商讨会上发言争取。
而工会代表美玲,则姿态昂扬的出现在罢工大会上。动员和培训先开始,劳工律师对罢工程序的审核亦追紧完成。
“一定要反复宣讲罢工的规范,我看过力宝法务部此前处理此类事件的案例,他们很擅长挑程序瑕疵。如果组织失当,工人们会面临雇主诉讼。”
仓库里扔着好些尖斗形的大口铁笼,捕鱼用的,易进难出。
早上七点不到,几百个劳工,仅带上防暑药和小马扎向申请游行的路段出发。
“诶,印有标语的T恤不可以穿哦!”为避免被指有政治倾向,美玲把一个十七八岁,不懂规则的青瓜皮自人群中拎出来。
罢工当日,吴秀宝在家里协调坐镇。
她焦急于活动结果,世界仿佛启用了另一种时间。
圆挂钟变化成象棋格。
马走日,田走象,车行直路炮翻山。
“出事了,”帕特尔在电话里大嚷“警队和挖机都开到了现场,我们捡了水管和铲子对抗,马上要打起来。”
“美玲呢?”
“她拉着我冲到队伍最前……对面在丢催泪弹......”
在大规模冲突发生前,吴秀宝赶到罢工游行的现场。当然不是单枪匹马,媒体和舆论是她预设的最后防线。力宝集团和巫统(UMNO)关系紧密。为了防止媒体封锁,秀宝提前联系好的电视台和报纸,立场都相对中立,少数在反对党麾下。「长枪短炮」的镜头架起,美玲和青工们,手挽手站在第一排。秀宝让帕特尔组织众人,把带来的不锈钢盆分发下去。
投进人群的催泪弹,有一个,盖一个。
“不要喊口号,不要打斗!”
人群一直在沉默中前进,没有口号,但力胜万均。
“妈的,新闻照也把人拍得太邋遢了。好在我站的远,拍到也不怎么看得清。”展开手里的《星洲日报》,吴秀宝衔着雪糕棒骂街。
她从前不讲脏话,是突然有一天学会的。
或许,粗鄙不堪的词眼,能更激烈直接的表达某种情绪,譬如喜悦。
工人因海港拆迁而罢工的新闻,就登在报纸的头版头条。照片只豆腐块般大小,但秀宝趿着人字拖,呼吁工人放下「武器」的情形,仍绰约可见。
帕特尔问“力宝集团怎么说?”
“还在谈判,它们大概率会以75%的比例,雇佣因拆迁失业的工人”美玲说“并提供职业辅导,帮助转岗。”
秀宝闻言朗笑,因为媒体的干涉,这回的罢工成果比预期中更丰硕。
她正得意之际,几个着制服的马来人闯进厂主办公室。钴蓝的玻璃窗下,为首者板起脸质问“谁是吴秀宝?”
说着,来人亮明证件,竟然是移民局的人。
“吴秀宝,你是否知晓,自己被带到移民局的原因?”
“你是否承认蓝卡(MyKad)造假?”
“……”大马移民局工作散漫,但如果咬上某人,会瞬间狡猾苛酷起来。面对讯问,秀宝知情识趣,闭口不答。
拘留所是为短期羁押设计的,不幸也有几个常住客。
铁栏杆一栓,八个人挤通铺。每日供应两餐,洗完的衣物在屋子里挂的遮天蔽日,由地面余热闷干。脚下,老鼠和爬虫都有,臭水横流。
“已经比男监要好过得多,能打牌,偶尔有电视看”同屋的福建女人,塌鼻梁,白而腴美。自称家里是做博彩的,丈夫和几个堂哥搭伙。她已在「里头」蹲满半年,娘家还在外头努力疏通关系“最差也是遣返,若肯花钱贿赂狱警,还有巧克力和橙子加餐。”
秀宝碗里是豆芽菜,烂面条,零星几块碎炒鸭蛋。
她拆下饭盒上的皮筋扎头发,素面朝天,趴在瓦楞纸箱拆成的床垫上发呆。
——力宝集团打蛇打七寸。
没有合法证件和身份,全靠美玲的居民身份开户炒期货和买镍加工厂。在龟咯渔村,临水的高脚屋外,决心组织罢工的那一刻,吴秀宝已经料想到会变成财团砧板上的鱼与肉,结局也果然如此。
她面前没路,走背字的话,会被关到死。
半个月后的某日,移民局的人把夹脚拖鞋放在塑料筐里,还给秀宝,通知她可以回家。隔着鱼笼一般的铁栅栏,她下意识低头嗅腋下,领口,发尾。大通铺臭似烂虾,一不小心就粘上来源不明的尿骚气。
习惯坐监后,鼻子亦失去灵敏度。
正当她狗一般嗅上嗅下时,兀的瞧见了囚室外的曾代嘉。
“没在里头和人打架吧?”
说话时,男人目光垂落,好像不看她才会自在。
“这一回再弄得紫的绿的,满身瘀斑,可没有长袖和裤袜能帮忙遮盖了。”
原来上一回吴秀宝登门求代嘉帮忙,他看出她处境狼狈。
只是没有戳穿她。
飞来的门钥匙突然钻进秀宝的手心,她解开若干谜题,关于面前的人。
曾代嘉这个人一点也不钝,身上的动物性不曾压过文明感。相反,他很洁净,立在「河界」的另一岸。当吴秀宝因为洗车档欠债,不得不主动引诱时,他沉默的兜住了她的自尊心。
巴冷刀能斩断头颅和手脚,但只有了解,会导致真正绵长的疼痛。
人甫出娘胎,五脏六腑就开始摩擦。
痛感,是生下来的第一种知觉。
爱乃芬太尼,羟考酮,强效镇痛的合成类阿片药物。懦弱的人逃避,大胆的人沦陷且早晚泪尽。它如海如山,所造成的恶劣影响,死亡才能戒断。
代嘉惯于伪装,装粗枝大叶,装若无其事。
却实在是个负重之人。
“我有一个大哥,叫曾代如,几年前在香港出车祸去世。他活着的时候,我也没机会管家里这摊糟心事,真正自由。那时节,和大学同学去内华达参加火人节,碰上沙漠区大雨。整整被困了两个日夜,想出场地也出不去。只能把没油的越野扔了,偷了辆展览的艺术车开。”
“差点坐牢呢。”
“不过……哈……和你闯祸的规模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跑去组织罢工游行,怎么想得出来?”接班后头一回,代嘉脸上出现那种,明亮到有点愚蠢的表情,笑说“「力宝」这回向槟城移民局施压,硬找你的碴。乔治敦可不比在新山,这里是陈家的地盘。我捞人出来,也很要费一点劲儿……”
班荆道旧,云树有思。廖杏生理解的吸引力,是温软摩挲。可,同一类人之间的认同和靠近,如雾海提灯,在孤星上敲响音叉。
出了移民局的铁门,鼻青脸肿的美玲,坐在车上等她。
“怎么又弄得跟猪头一样?”
“没你走运呗,还能蹲在拘留所里,躲几日清闲”美玲白眼翻到天上,鼻息咻咻的告状“移民局前脚把你带走,拆迁队后脚就大闹工业园,同工人打斗起来。”
“没出事吧?”
“帕特尔这个死东西,让他把大门顶紧一点,他就只弄俩塑料水马堵在门后,当力宝集团是吃白饭的。好险,那天虽是礼拜六,厂里凑巧有批急单要赶,熟练工人都睡在值班室里。要是他们人多,咱们势弱,准要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