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宝心思柔软,在美玲头上揉了一把“下回多翻翻黄历,明明是做正经生意,搞得像八字里犯劫煞。”
她哪在乎这些?
美玲吃完苦头,转过身就忘怀。只惦记着美味的晚饭,和过几个月就能去砂拉越开新工厂的好事。夕阳下,细窄的灌溉渠随乔治敦郊区的小道,一头蜿蜒向甘榜,一头延展向城市。女孩们早就长在同一枝头上,如复伞,柔荑,总状花序。
不是轻浮关系,风雨日也相抱,不分离。
第19章 「拾玖」
补偿金到位一半,工业园开始动迁。
「海能」的厂区要搬去砂拉越重建,中间有跨度月余的空档,足够让吴秀宝返回新山休整。帕特尔也下定决心,追随她和美玲再创业。
于是,指派他留在槟城,帮忙处理旧厂收尾的事。
曾代嘉则忙着装修老宅,说“要扩大主卧的衣帽间,再换个步入式浴缸,方便你搬进来用。若碰见精细有趣的家具,也可顺手添上几件。儿童房就先不加盖,等有了孩子,就彻底搬出来住。”
秀宝重回代嘉的公寓。
两人在同居的状况下,竟没有再同床。可能曾代嘉也感觉有点别扭,于细节方面向来不拘的一个人,近来脾气大改。和她出趟门,清理新胡茬,用冲牙器,喷淡香水。光是在卫生间都要折腾半小时,仿佛有套严苛的SOP标准在身后追赶。
“拍卖行送来巨型包裹,阿姨没敢拆,先替你收在影音室了。”
“《小王子( Le petit prince)》的打印稿!”
打开恒温箱,黑色簿子的皮面已经氧化,差点被几处大裂损撕成碎片。
再一翻,果真是童话书的原版稿件,手绘插画,增删处,和作家安托万·德·圣-埃克苏佩里的注释,历历可见。
风靡寰球的故事。
关于B612星球的仙童,狐狸,和玫瑰。
写作的背景是二战,和笔者经历的数次飞行事故:
我知道一颗星球,上面住着一位红脸先生。
他从来没有闻过一朵花,从来没有看过一颗星星,也从来没有爱过任何人。除了把数字加起来,他一生无所事事。
像你一样,他整日念叨,说‘我在忙要紧事!'
他因此傲慢自大,但他不是一个人
——而是颗蘑菇!
他在撒哈拉糟糕的处女航中坠机,迫降开罗,在危地马拉又坠机。
哲学家说,Saint-Exupéry只能通过自身所涉危险的程度,来探索「我」。
“但我一直把它当做爱情故事来读,书里,小王子爱他浇灌过、养在花罩中、除灭过毛虫、用屏风保护起来的玫瑰。而我呢?在认识你之前,就这样照管杏生。大千世间,复杂的关系有很多种。可如果我站在你的位置上,光是想一想这事儿,都够气炸肺的了。”
“好在,相互驯服,会产生和初恋不同的意义。”
礼拜日,曾代嘉带秀宝回母校「宽柔中学」。
庄新培图书楼的走廊,挂着各个学生团体的纪念照,和Logo铁牌。他也在照片上,一九九五年,莫伟英教练带领本校男童军,参加麻坡中化独中举办的技能观摩和营火会,蝉联总冠军。
“我上中学时顽劣,并不常和女孩玩儿。有些项目,我们仍可共享第一次。”
代嘉亦在比赛里考获皇家童军,雄据于队列中心。
乍看上去,他绝不属于喜静,热衷建筑,园艺的那类人。可秀宝仅凭直觉,就指出曾代嘉的真心所好“譬如……一起加入园艺研究会?”
“咦,你怎么猜到我热衷侍花弄草?可惜学艺团体不吸纳毕业生,咱们已来不及喽。”
谈话间,两人转了个弯,行至告示栏前。吴秀宝面朝日常通知,板报,和交友墙发愣。曾代嘉哂笑,说“十几岁都是猴儿,除去剖白心迹,谁会在墙上交友?”
“我不曾把谁的名字写上去过,任凭同学如何怂恿……”
“太滑稽了,实在跌份。”
他抬手先写zdj,又画了颗简陋崴扭的桃心,最后写上wxb。
——曾代嘉爱吴秀宝。
萨拉•诺列说,凡赤身裸体干的事都是爱。
他笃定的说“让我们互相驯服吧。两个成年人,若不幸相知太晚,错过了仅凭眼神就能让恋人膝盖细微颤抖的青涩时代。那么,除去耳鬓厮磨的肉体之爱,就只剩下一条路。靠承诺和驯养,争取触碰对方本质的机会。”
爱,即甘愿在金黄的麦田里等待。
知道恋人四点钟来,三点就忐忑不安,但也愉快。
隔日,代嘉约了阿卜杜拉打高尔夫,半下午就背着球包跑回来。
“这么早就结束?”吴秀宝一时怔愕,满头油烟,手里还举着铁铲“今天没下场吗?”
“没有,只是练习击球”他喉结扯动,鞋子捺过大理石地面上的小豁口“还没做饭的话,晚上干脆出去吃吧?”
“哦,好。”秀宝解下围裙,刚把涂好湿料、预备送进烤箱水浴的马鲛鱼搁进冰箱。就被人扯掉橡胶手套,抄起膝弯,打横抱进卧室。
一路上,是太阳雨似的吻,她懒洋洋的立在雨中。
任凭情思如香椿,小笋,野豌豆般生机竞发。
洗完澡出门,一路上,两人心潮未平。
晚饭吃得异常沉默,暗地里拉手,有种挑逗意味。
早先分手时,那如群山冷岱般紧张的氛围,也彻底柔和、松弛下来。
餐后,司机识趣走人,只留下一辆两座的软顶小车。代嘉两拐三拐,沿海滨公路开到一块银沙滩。天地顿时开阔,除去提前拉起的巨幅幕布,杂树礁石全没有。放映员正放《狂牛》,少有人看的黑白片。
“你离开新山之后,我翻来覆去,把这一部片看到熟烂”曾代嘉长抻一个懒腰,在哈欠声中,愈见柔缓“不瞒你说,对男女关系和婚姻,我一向看法悲观。在去槟城移民局见你的路上,好几次都想打退堂鼓。”
“好在我克服了自己。”
“……秀宝,对你,我其实是没有什么办法。”
《倾城之恋》里写,范柳原和白流苏,在婚后竭力撙节。省去两三句情话,点荔枝红灯的跳舞场。代以油炸「沙袋」,咖喱鱼,一勺蚝汤。
曾代嘉近来的犹豫和啰嗦,给这段感情扣上一只沉甸甸的坠脚。力证存于二人之间的,不是电火花,而是拙石。审慎,持久,无转移。
睡前,秀宝轻手轻脚把玉佛戴上,和他挤同一个枕头。
眠梦如船,泊舟系岸。
此后的日子都是早春,只剩下银沙雪浪。
及至月末,代嘉突然打电话到公寓里,要秀宝收拾行李,陪他去香港出差。
他在香港布力径道置业,但装饰期漫长。为了开会方便,两人住在中环干诺道中5号的东方文华。套房里,黑砖铺陈的方型浴缸正对天际线,铺满玫瑰花瓣,两侧各一尊彩塑。一踏鼓,一踏莲,是仙人像。
代嘉笑说“有它俩盯着,也不好意思在房里做什么。好在,我知道有一家老糖水铺,咱们手拖手,下楼轧会儿马路也不错。”
一直走到中环一处天桥下,他指了指头顶的路牌,蓝底白字,上书一行英文字。All Destinations,通向所有目的地。
“在香港,连路牌也算一种景观。”
感叹之余,吴秀宝详细的介绍起来“上世纪40年代,港英政府引入了梅培里标准制定路牌。因为过于复杂,70年代,改用禾贝斯标准,简化许多。这块路牌本该译作通往各区。因为它可以去九龙,湾仔,北角,柴湾。也可以去康乐广场和爱丁堡广场。”
“但我更喜欢这个译名。”
“只要愿意,我们可以去任何地方。”
两人优哉游哉,在路边分吃一碗四宝汤河,又手牵手,在砵甸乍街爬石板路。街头的可丽饼店,蛋糊微焦的香气飘过大半条街。空调外机的噪声中,本岛似乎一体震动。
秀宝额角的神经猛跳,导来锐痛。
“东南亚的财团,大多倚赖西人,但企业主又从不亲近这些鬼佬。利嘉声除外。”
“其实……只要钱给的够,他们比本地人更可信……”
“汇丰集团原主席沈弼,在即将任满之际,找诺曼·福斯特设计出这幢新汇丰总行。手笔很阔,为此推倒了旧大厦,新建筑的造价也是邻居们的四倍之多。如今,在知道这段历史的港人眼中,它是独属这位英国大班的的港岛印记,标志着他一以贯之的豪放风格。”
“沈弼扶持过包玉刚和利嘉声。他帮助前者得到九龙仓,后者则在他1986年荣誉退休时,送来一尊1米高的纯金大楼模型。在他任上,汇丰银行的影响力,亦在本地攀至顶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