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会的晚宴,祖父抱着我出席。”
“鼓励我像Uncle Lee一样,笼络西人,知道怎么让他们本分而热忱。”
皇后大道上,吴秀宝凝视那座石油钻井台式的银灰色大厦。
它如此的亲切而清晰。
耳畔响起她自己的声音。似热岛效应,引起城市局部气流运动,带来风声和耳鸣。一种熟悉感,一种幻觉。仿佛秀宝走进过汇丰总部,仿佛她常往返于它和同样矗立中环的港交所之间。
回到酒店,曾代嘉发现自己把手机遗落在吃小食的街边摊位上。
他请大堂经理帮忙寻觅店主之际,秀宝独自立在大堂。
一个黑色套裙上有钉珠装饰,挽celine包袋的年轻女人,上前用粤语问候“陈小姐,多时不见”。是经营CARLA Personal Styling的买手,能带贵客浏览各大名品店,及品牌内部展厅,不久前才下决心在香港定居。
吴秀宝见来者面生,只当是错认,尴尬的摇一摇头。
正这时候,曾代嘉也拿到手机,两人相偕上楼。
Lucie Campbell的设计师自伦敦飞来,在房间的会客室里,等候已久。这家英国的老牌珠宝店,专程来为婚戒量指围,定款式。联想到房间浴室里满池的玫瑰花瓣,秀宝大骇。倒不为别的,她惊讶于曾代嘉「英年早婚」的决心。
阿斯切型的钻戒,方正,怡静,像座戴在手指上的迷宫。他拉住她的手轻吻,十万分的笃定“秀宝,你愿不愿意今年嫁给我?”
“我愿意。”
她头一回乱了方寸,垂着头,似插在胆瓶中的黄时钟花。
涵意是永相伴,也是受难。
第20章 「贰拾」
美玲预备把在乔治敦市开厂赚到的钱,匀出少量,到新山置业。
她兄弟姐妹多,开货代公司时,早起刷牙都要对住浴室镜喊话,誓要在柔佛州首府有片瓦遮头。一大家子,拉拉杂杂,全要住下,买房时不免就要在地段上让一点。好在,受次贷危机的影响,开发新楼盘的小公司也都挺上道。尤其的建在郊区的那些,地产商往往会在正式交房前装饰好样板间,每日自市区发车,载客户前往考察。
美玲邀约秀宝作伴。
去售楼部的小巴上,她抖擞手中的宣传单。
纸上说小区在伊斯干达B区,靠美迪尼中环,交通方便。结果,司机开了二十多分钟,只绕进一处蓝皮蜜理,状似圆瓜的内凹海湾。
“销售跟我说,楼盘在特区黄金地段,优胜美地,且是柔佛州新行政中心”美玲在车厢里很大声讲电话,如一只挥大钳的石蟹“一发车,哦豁,不就是在猪头山!这年头的房地产公司,比卖六合彩的都更会骗!”
仰在小巴软座上的秀宝,抄起手,遮阳帽盖在脸上。
伴随一阵大呼小叫,美玲的手肘没轻没重的杵了过来。Baignoire腕表和嵌钻T镯,在细腕上叮当作响“咦,秀宝你看!前头面包车里抛出来一个人,好似廖小姐!”
她们只有一个共同的熟人姓廖。
州公路离Johor Bahru Strait Bridge,车程约十来分钟。小巴已经开出一段距离,后视镜里,还可以看见廖杏生遭人搡烂的夜合花旗袍。高跟鞋甩掉一只,鼠尾草绿的mini lindy扔在脚旁。
吴秀宝急喊小巴司机掉头救人。
“一个印度人,几个马来同伙,早就在谷中城的地库蹲点。我和小枝甫下来,绑匪径直用液压剪殴伤家里的司机。在车上时,他们不交谈。大约开出市区半小时,把我扔下。孩子尚在车上,是辆银灰面包车,牌照是JAB8058。”杏生手脚并用,踉跄上车。贵价皮包且在,说明来者未必求财。
“美玲,你把身上的现金都给司机,要他别管限速路段,立马开回新山!”
“不能回市区,假使跟丢那辆车,小枝就完了”听明白秀宝的话,廖杏生浑身绷紧,僵硬如钉。心想,若不追上去,儿子的性命立时难料。
“由得你捡吗?”吴秀宝苦笑“看看后视镜里……”
匪徒已经跟了上来,不止银面包车,场面和上回在靶场外碰到的状况几乎一样。小巴歪歪扭扭,被面包车和箱车两侧包夹,在马路上曲折蛇行。本地司机叽里呱啦,惊慌中,嚷出一堆土话。
“几年前我和我丈夫在香港的高架桥上出了车祸,左侧的车突然变道,司机硬着头皮转向,撞上正前方的泥头车。”
“他在副驾驶座,脑浆滴到我鞋尖上。”
“我不能再失去儿子。”
后视镜中,廖杏生小巧的鸡心脸,森然惨白。生死大关,上一回侥幸逃过,眼下却再度迈入考场。
——代嘉的大哥,是……Martin……
厢车……海水,振林山的7号地块,四月的墨菲拍卖行,Westley Richards 410口径蜂鸟对枪。脑子里头絮紧的东西,浸泡在回忆中,点滴胀开。
车辆行进中,吴秀宝和慌乱的小巴司机调换了位置。头就像颗嫩胡桃,正被一把铁钳夹住,施以酷刑。剧烈的痛感,阻止了她继续思考。
秀宝把紧方向盘,脚一抻,踩紧油门。
“都把安全带系好。”
小巴车尾直愣愣咬上银灰面包车,冲击力如斧劈华山。
“别撞!”杏生凄厉大喊“小枝还在那辆车里!”
“它们在乎我们的话就会先退开”秀宝一推排挡杆,向前加速,冲出一段距离后再次倒车猛撞。这时节,廖小姐空张着嘴,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车胎飞转,摩擦柏油路面,冒出一种烙铁烫上猪皮的焦气。
吴秀宝在疼痛和冷汗中,渐渐失速。
“Martin周六和廖杏生去香港,呆两天,周一赶到深圳和中粮的人开会。”
“消息拿的这么准?”
“杏生怀孕了,预备在养和医院检查建档。没到三个月,夫妻俩遂未公开。原则上,养和在任何时候都是铁板一块,绝不会泄露病人信息……但我在这间医院有点股份……”
“小苹,你心是好的,伯父领你的情。不过,《庄子》中写,无为名尸,无为谋府。刺探竞争对手私隐的事情,我们不能做。要竞争,就要以能看清长远形势的投资眼光,和管理能力竞争,胜利也堂堂正正。你要是定好行程,想抢在曾代如前面去深圳。不可为,取消掉。”
一下,又一下……面包车犹豫后退行,在路边停住。一个「巴迪衫」掀着小枝的领子,把小孩从车里拎出来。来人扬起方腮,用弯曲铁丝般的络腮胡,向驾驶座的秀宝示意。汗滴如油,自眉尾垂落。
“美玲,你怕吗?”她深吸一口气,说“不怕的话,就来掌方向盘。”
“你是不是头痛?”
每回感冒,吴秀宝都爱犯这毛病,因为不够严重,总是忽略。
“别担心,我下车办点事就回”如裁纸刀在头皮割开一个裂口,秀宝疼得想死,末端神经,像火灼烧。
或许,能以后背相托的挚友,对于离别,有天然的预感。
美玲扑簌掉泪,但还是松开安全带,走向驾驶座。
“好好开车啊美玲,要安全到家,半道可别分心……廖小姐,请你给代嘉带句话。细瓜死的时候,它项圈里的宠物定位器,我拆出来做成了一个纪念品。在电视柜左起第二格,玉佛和卧室保险柜的钥匙,也都搁在一块儿……”
这是吴秀宝在世界上留下的,最后几句话。
交代完毕,她解开安全带,脚步虚浮,走去对面。隔着挡风玻璃,美玲见她低声同「巴迪衫」说了些什么。旋即,穿过火龙果田,俯身钻进银面包车。
对美玲,秀宝一惯是无话不说。
唯有一件事,藏在心间,始终没有提过。当南太平洋的海浪,把水藻,破网和腥烂水产冲上滩涂……登岸的吴秀宝,并非是臭巴浪鱼无来处。
她身上差点变作裹尸布的防晒衫,清晰印着Prada的胸标。
读得懂英文的《树民》,也看得懂高档餐厅里的法文餐牌。了解政客,公司法,期货,港口和航运。一定不是马文街上的按摩妹,也不是什么偷渡客。
《中阿含·龙象经》中呼道,是龙中龙,为大龙王,为是谁耶?
见到袁园的第一眼,秀宝心中警铃大作,却没表露。无需有切实的线索,她就是笃定,自己一定认识他。
或许蜕下一层皮,湿生卵化,她即是母蛇。
-上卷完-
第21章 「廿壹」
“雨又大起来了,伦敦的天气和赤道地带是不一样的糟糕。”
三十岁生日过后,曾代如的体重逐年递增,涨至190磅。医生开始担心他在洗澡时跌跤,把满是肥油的屁股摔成几瓣。俱乐部里的吧台椅,对代如而言,过于窄小。他对着圣詹姆斯街(St James's)的路景,不时蠕动,想找出一个更舒服的坐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