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我们打个赌,押2000英镑,看窗户玻璃上的这两滴雨水,哪一滴先滑落?”
“别玩了,力宝集团的陈治苹等了你很久。”
“估计又是来帮周英泉当说客,真不知道她分不分得清,自己是力宝新主席,还是这位世伯的狗?”曾代如拍一拍姑父黄毅祥的左肩,讥谑“去,请她走。你就讲我今天开会到很晚,明天乘早班机回新加坡。”
正说话间,毅祥朝窗外努一努嘴“Martin,除非你现在说你患上SARS,否则,躲也来不及了。”
2003年的早春,格外阴冷,全球都笼罩在非典型性肺炎的阴云下。
其中,最严重的疫区又属东南亚。
在这样的情况下,曾代如和廖杏生决心旅行结婚,以此为藉口,一整个月都缩在伦敦。好在,杏生个性婉顺,即便在不久之前,她还和代如的二弟曾代嘉私奔至新加坡,遭人拦获。这新婚生活,也并没有曾代如预期般不谐。
而这桩婚事的「大媒」,派人在樟宜机场捉住他们的陈治苹,正立于某间俱乐部外。秘书撑起一柄黑伞,为她遮住斜飞的雨丝。
Martin上次和她见面,还是在一年半前,她父亲出殡当日。
时下的大马首富,「银顶集团」的董事会主席周英泉,与力宝陈家是旧交。因此,和他合作统制品业务的曾代如,在治丧委员会也挂着名字。
浮荡的雨天,过于密集的水珠让建筑,马路,和殡仪馆外的一些临时搭建物看起来都像是滴胶。封在雪花球中世界,随心颠倒。
陈家孳息不丰。
逝者的两个弟弟,小的长居温哥华。年纪较长的二弟陈忠发,自哈佛读完商科后,一度加入新加坡的淡马锡控股(Temasek Holdings)。后又回到力宝集团,在接班序列中最被看好。但,紧接在前来扶灵的霹雳州首席部长和几位华社闻达后发言的,却是陈治苹。
“眼看大哥病死,陈忠发本来对继承公司,很抱有希望。”
“可惜他自己是个软骨头。苏哈托下台后,美国司法部和瑞士、新加坡的几间机构,配合印尼政府调查力宝的资金来源。陈忠发刚好在肯尼迪机场转机,被FBI抓了。明知道《反海外腐败法(FCPA)》是美国人敲打东南亚富商的鞭子,仍没扛住对方要把他收监的恐吓。把陈家和苏哈托的关系,该说的不该说的,一股脑倒出去了。”
“力宝差点因此一蹶不振。”
说起来,也情有可原,谁又甘心为他人坐牢呢?
但,继承人要堪大用,决不能在不合适的时节「惜身」。
陈锡进尚在,从不露面的孙女突然出来讲话,正如航道上的信号灯,告知公众和老臣。
——谁才是集团未来的一号位?
“Martin,英泉伯父让我问你,你是否会在关税顾问委员会(Customs Advisory Panel)开听证会前回大马?他很关心,你会怎样向内贸部提议几项统制品的定价”她声音清亮,习惯性的,压低嗓门说话。
“哦,他和哈吉部长聊过吗?关于价格和补贴,部长怎么看?”
“面粉的单价,每袋会下降约0.3美元,鸡肉和食糖的价格基本不变。但饲料原料,食用油,汽油和液化石油气的价格都要上浮。有政府补贴,涨价的幅度不会太刺眼,也能确保相关公司的利润”陈治苹说话时,肉眼可察的缩了一下脖子。风卷着雪籽,自旋转门中钻入。两人间泛起一种湖区冬日,铅云垂下,水凝软冰的氛围。
“既然都定下来了,非叫我回去做什么?”
曾代如明知故问,他当然知道,周英泉急等他回去的原因。
1961年,大马政府的前身,马来亚联合邦颁布《供应管理法案(122法令)》。
据其第五条规定:
包括面粉,食糖,鸡肉,大米,汽油,液化石油气在内的十二项商品,受政府统一管控。目录内的商品,即为统制品。
生产,进出口,定价都由内贸部和财政部下辖的关税顾问委员会负责。
相关贸易,也只允许持有政府许可证的数家公司经营。
简单来说,政府管制特定商品。最早是为了稳定市场价格,保障民众的吃穿用行。但策略落地即变形。许可证经济逐渐成为东南亚商人垄断牟利,套取政府补贴的重要途径。
统制品的许可证审批和定价权,一直集中在少数官员手中。
在非典型肺炎肆虐的当口,马来政府要平抑物价,周英泉不甘让利。关税顾问委员会的主席丁念群个性刚直,即使他搞定几位部长,这一关始终过不去。于是,瞄准了代如。
——曾家在柔佛州世代经营,「诚记公司」也是在大马国内有相当规模的综合体。涉及种植,粮油,和地产行业。
丁主席任柔佛州议员时,屡受曾父的帮扶。
大约一周之后,国内打电话来,说祖母翁宝珠因为气胸病倒。廖杏生不得不将返程的时间提前。回家的前一晚,因为倒春寒,伦敦下起大雪。早起时,希斯罗机场的跑道两侧,积雪淹过干草。灌满防冻液的消防车,亮着警报灯,来回逡巡。
杏生在T5登机,在进Concord Lounge的前一刻,还塞着耳机。
和丈夫单独相处的时刻,她总有些巧妙法子,来避免过多交谈。
如果不是曾代如勉强,廖杏生不会是妻子,而是弟媳。她待与她年龄相仿的曾代嘉,就不同。即便在沉默时,注意力也全都挂在他的身上。偏爱很难掩饰,并不管谁是法理上的妻子或丈夫。
恰在代如心烦之际,陈治苹雪上加霜一般,现身蜜月酒店的大堂。
“你怎么还没回吉隆坡?”
“下午约了几个大豆和玉米的交易商,要不要一块儿见一面……”治苹平静的打着圆场,只有皮鞋底下化开的雪屑,透露出她步行来此的局促。想必周英泉那边给到极大压力,催她出面,反复游说。
曾代如竖起眉毛,神色严厉“统制品量极大,企业即便只赚取微薄利润,每年的收入也很可观。我昨晚和丁主席通电话时,向他下过保证。粮油生意关系民生,我不会跟银顶一起抬价。”
“其实也不是一刀切的涨价,部分食品的价格反而降低了……”
她因为心虚,语速很慢。本想多说几句,却被来人不留情面的抢白。
“不涨?是你们不想涨吗?”
“因为SARS,眼下大马的失业率暴涨。考虑到明年就是大选,内阁不想得罪选民,要求你们必须得稳定鸡肉,面包,食糖的价格。但把饲料的价格涨一涨,剥削那些小养殖户就不打紧了。他们的声量小,全家老小跳天台也没人管的,对吧?”
曾代如的措辞精确、刻薄,连珠炮一般甩出来。
“所谓财政部补贴,花的也是税金,周英泉在邀你变相偷窃公众财产……他自诩人面通达,连总理也与他私交甚笃。但,靠绑紧政客发达,早晚有一天要与之同落。你祖父就是苏哈托的好朋友,印尼的五月骚乱殷鉴不远,为什么力宝还要再次搅进里面?”
“作恶难道是惯性吗?”
“艰难时刻,大企业不该挥刀向更弱者!”
第22章 「廿贰」
晚饭在The Fat Duck,95年开设的餐厅,热闹至今。
向来记忆力惊人,连三五年前,某个特定月份经手的大宗商品价格,都能清晰记住的陈治苹。正坐在圆餐桌前,浑浑沌沌,将自己不爱吃甜胡萝卜和青豆的事抛于脑后。白酱,莳萝碎和黑色鱼籽,和肥白的贝柱一齐嚼碎。
奶油中混杂迪耶普的咸腥海水。
世界上,有很多人在挨饿。极小部分人吃空运的甘美食物。
曾代如那串诘问,调动起治苹的羞耻心。眨眼间,天拆地裂,在新加坡读中学的经历,又霰雪雨雹般翻上来。
“「五月骚乱」害死那么多华侨,人人都在要求促进民主和立法。刽子手苏哈托,亦已下台谢罪。力宝公司是创造贫富差距,激起矛盾的爪牙。凭什么默不作声,逃到马来?”
“——华奸!”
鼻子酸,眼睛涩,商人为什么要为获利羞耻?
座上,曾代如正和几个大豆、玉米贸易商有说有笑。连腆起的肚子,绷紧的皮带扣,都顾盼自雄。陈治苹把他也看作在卫生间里向自己扔湿纸团的中学同学,一时间恨死了这胖子。好在,她最擅长包羞忍辱,不露声色。
晚餐吃到九点多,宴席将散,同桌的几人陆续起身道别。趁曾代如送他们到餐厅门口,治苹赶紧签掉账单,准备回酒店睡觉。
他折回来,喊住侍应生“都挂在我账上,再来一客眼肉扒。”
“听说你在棕榈油期货上赚的不少,我要是你,留在马来西亚衍生品交易所(BMD)玩下就蛮好的”代如把肉粗略的锯成一些「棋子格」,推到女孩面前“伦敦天气恶劣,尤其是这种换季的时候。吃少睡少,人很容易就会病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