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
“说你几句,就生气啦?”
陈治苹食不知味。
而放松下来的曾代如仰在沙发座里,被日复一日的繁重公务慢炖脱骨。
或许是忍耐已到达限度。亦许是太讨厌他如牛渴水般滥饮威士忌,周身酒气熏人。她罕见的冷笑,露出半吋尖牙,说“我毕竟帮过你,也是受长辈的委托才来相劝。为什么还要讲我家里的旧事呢?爱揭人伤疤,说明你个性也有点问题!”
“抱歉啊小妹,怪我嘴快失言”代如掂着自己的肚腩,哈哈大笑,说“回程路上要是有机会,找样东西谢你。”
饭毕,两人一前一后,踩过摄政河上的一座矮桥。街道两侧店铺愈多,已打烊的珠宝店里,只橱窗处亮着盏灯。把彩宝镶嵌的蜻蜓胸针,映得色水分明。
男人身躯似肉山,摇晃着停下,嗓子一涌,打出个饱满的酒嗝。
“昆虫造型的彩宝有点老成,你实在也还没有女人的样子嘛。选钻饰怎么样?这儿有只欧也妮皇后的蝴蝶结。”
治苹定睛看,的确是仿造卢浮宫的珠宝,做工粗糙,但硕大无朋。
“少说点醉话”她没当真,问“你翻着眼皮找什么呢?”
“咦……墙上应该有消防箱啊,不偷个灭火器,怎么把橱窗砸开?”
“才不要,别开玩笑了,抢橱窗是要吃牢饭的!”陈治苹迎着西风,尖叫跑开,霎眼间明白,自己又被他挤兑捉弄。身后,曾代如促狭的笑声,也轻飔般,融进晚风中。
伦敦这趟,陈治苹师出不利。回国后,周英泉甚至提早结束在新加坡的行业会议,亲自过海,至新山劝说代如。结果非常差劲,据说两人一度在办公室里拍了桌子。
两周后,丁念群听取曾代如的提议,将几项有争议的统制品合理定价。
“Martin向来难缠,近两三年,他要求「诚记公司」的高管变更经营策略,主攻大马、新加坡和印尼的低端食用油市场,并为家乐福等连锁巨头的自有品牌做贴牌。因为压榨量大,豆粕,菜籽粕,饲料油等副产品,也逐渐变成营收大头。五年内,或将助力诚记,跃升为东南亚最大的饲料原料供应商。”
“对粮油生意而言,规模即一切。”
“要收购更多的优质种植园。”
“对非自有的园丘,则尽可能用订单种植的方式,提前圈定低价原料。”
“头部企业,甚至会自建航运公司,布局港口-铁路-公路的联运体系,改造码头仓储。靠十成十的自动化,压干最后一丝利润。”
银顶旗下粮油公司的职业经理人是印度籍,已至中年,在老板面前,仍有一种人定胜天的亢进。一头热汗的陈治苹,则在专心试挥,想把高尔夫球从果岭旁的沙坑里挖出来。
“好刁钻的球位”周英泉用眼睛度量她击球的角度,及与果岭的距离“治苹,你想怎么打?”
“尽力打咯,宁可多打出点沙子,也能不少打。”
事实如此,球的落点太差。打厚无非是打不出距离,又或者球飞上果岭,却远离旗杆。打薄却有出界之险,不仅要回到原位再来,还要罚杆。
汗水顺着睫毛淌入目中。
水珠压缩世界,极目处,一切都像印刷粗糙的风景邮票。
治苹算好了球,竿头拼命抽下去,小球果然脱困。
做事,准确是最重要的,还得有冒险的勇气。
目下,中粮集团有限公司(COFCO Corporation)刚和一家新加坡的油脂公司结束合作。正在东南亚的华人财团中,寻找新的合作伙伴。若把马来西亚市场比作缅甸海中的沙丁鱼,把印尼市场比成燕魟。中国市场,就是大口吞吐一切的巨鲸!
船大难掉头。
对「银顶」和「力宝」这种大公司而言,暂时丢掉市场份额和利润,仍可再争。
但在方向上行差踏错,会失去未来。
经过董事会的谨慎讨论,陈治苹决心与银顶集团联合成立一间新公司,抢在曾代如之前,拿下与中粮的合作。
“Martin周六和廖杏生去香港,呆两天,周一赶到深圳和中粮的人开会。”
“消息拿的这么准?”
“杏生怀孕了,预备在养和医院检查建档。没到三个月,夫妻俩遂未公开。原则上,养和在任何时候都是铁板一块,绝不会泄露病人信息……但我在这间医院有点股份……”
周英泉颔首思忖。
他眉毫长,几乎耷到眼角。
眉是保寿官,小辈们都说这是华枝春满的长寿之相。
约莫过了三十秒,周英泉轻拍治苹肩膀,说“小苹,你心是好的,伯父领你的情。不过,《庄子》中写,无为名尸,无为谋府。刺探竞争对手私隐的事情,我们不能做。要竞争,就要以能看清长远形势的投资眼光,和管理能力竞争,胜利也堂堂正正。你要是定好行程,想抢在曾代如前面去深圳。不可为,取消掉。”
礼拜六晚上,陈治苹因为近来频繁倒时差,精神不济。一早吞下几颗褪黑素软糖,在潺潺雨声中睡去。野生的梦驼着她,飞奔回中四下学期的圣诞联欢会。那时,袁园和Laetitia Lam带着她喝了一缸酸红酒,三人肩靠着肩,躲在教室后排的圣诞树后。好似只要逃离群体,把脸藏进彩灯照不到的暗处,就可以躲避生活中的一切沉重。
挂钟转到十点半,手机兀的响起。
急促的铃声闹得她心里发慌,迷迷瞪瞪的接起来。
“半小时前,「诚记公司」曾董的座车在中银大厦一侧的高架上和一辆半挂货车迎面相撞。人当场死亡,他小弟正在赴港处理后事的路上……”
曾代如死了!
治苹搔一搔蓬乱的齐肩发,空白半晌。
运命的箭正中红心,她脑袋里突兀的钻出许多此前忽略细节。譬如The Fat Duck里,Martin好意招待她的牛扒,抢劫钻石蝴蝶结的玩笑。又譬如,他在和周英泉的合作关系尚未恶化前,模模糊糊的,对电话那头的黄毅祥抱怨。
“周英泉一向说话是一套,做事是另一套。他在新加坡的会所里待客,胆大包天,竟把女童当成女人用。我实在看不过去,只点了杯冰可乐,喝完就先走了。”
假使用心,而不是用眼识人,她就该很快看清曾代如正大朴直的品质。
他是被刺穿后吊起的友好虎鲸,血滴答着,浸湿甲板。船长室中,周英泉神气十足的掌舵。而治苹却在不经意间,充当了铁钩的角色。
人死有疑,她很难设想,Martin的车祸只是意外。
第23章 「廿叁」
“怎么在门口干等,却不提前打个电话呢?”组屋外,斜风细雨,袁园打开家门的第一件事,是把干净毛巾递给陈治苹“我和Laetitia的实习,都是白班。今晚溜进南洋理工看了场露天电影,这才晚归。”
“是啊,礼堂放映维斯康帝的《豹》!早说你会过海,就等你一块儿去了!”
中学毕业后,Laetitia和袁园一个入读拉萨尔艺术学院,一个考进南洋理工,齐齐留在新加坡就业。只有治苹,在留学中途,因祖父陈锡进去世而肄业,回到吉隆坡。
“咦,你淋雨了?”
“出差到半途,从酒店里跑了出来。料不到有雨,没有拿伞。”
伞……广府话里也拼作yu-chay。
她的生活,简直是被飓风折断的帆船桅杆。
处在怒海中心,要雨遮何用?
“快进来,煮点姜丝可乐,可以祛湿。”
组屋的女主人,亲昵而细心的掸掉友人肩上的雨珠,挽着手,邀陈治苹至客厅稍坐。趁Laetitia下厨煮她独门密制的「感冒药水」,袁园蹑手蹑脚,从冰箱里拿出淡粉色的椰花酒和黑狗啤“她一向爱往姜丝煮可乐里放盐,难喝的要命。不如调一杯Toddy Stout,包治百病。”
他飞快把乳白色的酒汁和啤酒按1:1的比例兑好。
混合物里的麦香盖过椰花发酵的酸臭,舌尖回甘,蜜一般的甜。一杯Toddy Stout,正如出现在她痛苦人生中的袁园。
他用一本旧杂志垫酒杯,书一掀起来,桌上赫然是两张联程机票。
见陈治苹目光流连,袁园赧然一笑“我下班后,兼在一家夜校当讲师。攒下半年的工资,准备和Laetitia回香港见她父母。治苹,对谢谢你垫付我爸的债款,我做了详细计划,每月会尽力还的。”
袁园的父亲在大连经营一家小小的渔业公司。
个性豪爽,为朋友担保而负债。
家中每况愈下,几年前更稀里糊涂的卷进传销组织,难堪重负。催债公司上门的时候,他无路可走,连儿子的学费亦断供。事后,治苹主动帮忙填上窟窿。袁园嘴上少提,一年三节,总不忘邮寄明信片与节礼,以示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