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继承人_刘然Rann【完结+番外】(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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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准备在年底订婚,朋友里,你是第一个知道的。”

  “啊……恭喜恭喜”陈治苹自如的送上祝贺,耳后青筋,却细微搐动“这多不好意思,我顺路过来,没一点准备……”

  她撒了谎,才不是顺路拜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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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天的董事会上,和银顶及中粮合作油脂业务的提议甫一释出,自认应当继承「力宝集团」的二叔陈忠发悍然暴起,鼓眼涨腮,如吉拉毒蜥盘踞莽林。他大声质疑公司的发展方向,但事实上,这激动的情绪更多是种逼宫手段,与实际业务无关。

  “同样是开拓大陆市场,我不明白,为什么力宝要向银顶让利?”

  “你是在怕周英泉吗?”

  “身为董事会主席,个性这么软弱,恐怕难孚众望。”

  会议室里,冷气开的很足。新加坡是流汗的狮子头,菱形的小小国土,四季常夏。二叔喋喋不休之际,治苹对着窗外走神。高温空气因为城市的热岛效应而愈发扭曲,在马路和楼宇间,掀起细浪。人要是可以化身为鱼,在最难堪的那些时刻,自在逃走就好了。

  可惜不能,只好抱头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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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确实,在和银顶的合作中,陈治苹主动输送了许多利益。

  与个性无关,实乃斗争也讲次序。

  自打曾代如死后,周英泉始终浮在她头顶。是晒不透的阴翳,散不开的雨云。可和「力宝集团」内部的问题相比,他只是外敌。陈锡进死的仓促,二叔是儿子又是长辈,占情理也占道理。真拿走她的位置,不会有谁真心抵御的。

  治苹想要动一动公司格局,手里却没有好处可分。

  既有的利益早已被长辈的班底瓜分,新任的董事会主席若不能把蛋糕做大,强行发起变革,只会让形势愈加恶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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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家内部山头林立、腐败横生的公司。谈何立足国际,向外竞争?

  周英泉是恶人,可她还得倚靠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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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治苹,你可用心数一数,近半年来有多少公司的元老因为看不惯你专断的作风,从关键岗位上走开?子公司大量启用年轻的职业经理人,其中三成是西人。结果呢,现在力宝农业资源半瘫痪,合作多年的大种植园主,宁可毁约也要跟着人家走。”

  “华人社会到底还是讲究人和,你做事是不可以想当然,也不可以这样傲慢。”

  “何况,生意人最重商誉。力宝既已做到领军行业的规模,怎么好让人戳着脊梁骨,讲我们做事刻薄寡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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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会议室里的十几人,面面相觑,没人出声。

  他们中,有的是陈忠发口中,随上一辈为力宝开疆拓土,今已老迈的功臣。也有少壮派在打量形势,新来的主席够不够硬扎?是否值得冒树敌出局的风险,竭力追从?

  只有陈治苹捏紧拳头,弓一般绷紧脊背,撑住自己。

  面子并非小事,人心,是深深林薮。头家跌一跤,神像就流出一滴血。不再敬畏的信众,掉过头,立时变分食尸体的鬣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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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你指的元老,是两年前就该退休的汪明添,和被我辞退的艾哈迈德,我不怕舆论讲什么。他们私下开设的迈瑞甘油精炼厂(Mindray Glycerin Refinery B.V. ),主营业务是棕榈油精炼。过去的几年里,紧贴我们的果仁压榨厂,建设3处新工厂。其中有两处,透过和所在州政府的关系,抢走原本要给力宝的土地和津贴。”

  “单这一家公司,两人间接持股的比例,达到34.7%。”

  “今天,我坐在力宝集团董事会主席的位置上,是要负责任的。二叔难道要我肥内贼,而亏股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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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讲清楚,谁是内贼?”

  陈治苹话音未落,一个疙瘩脸马来人,大跨步绕过会议桌,铁钳一样的五指卡紧她的手腕。未经她同意,陈忠发竟允许艾哈迈德进入会议室。

  道理不通,便施以恫吓。

  她巍然不动,大声争执“你少来这套!说的就是你!”

  ——哇,胃袋翻涌,冰草,芝麻菜,油醋汁,肉色的生三文鱼糜,早起勉强咽下的沙拉呕了来人一身。她激动到呕吐,一塌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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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会议叫停,陈治苹被迫回去房间休息。

  套房管家是个英国人,每日熨好报纸,放在床头。她翻到南洋商报上登载曾代如出殡的新闻,占据大半个版面的彩印照片上,摄政河边偶遇的蜻蜓胸针,佩在廖杏生身上。Martin……并非只是对手,而是一个由血肉构成,有亲友牵攀的人啊!

  连番刺激发生在同一个白天,窗外,牛毛细雨如针,治苹不顾明天还有早会,跑过数个街区,逃到旧友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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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aetitia端着热饮走出厨房时,陈治苹已经离开。

  “治苹的个性,真是愈长大,愈古怪”袁园耸一耸肩,说“她刚刚说,想起还有份重要文件没处理。伞都没拿,就急冲冲的跑出门了。”

  飞香港的双人份机票,摆在高桌上。

  自组屋的窗户向外看,白惨惨的路灯光下,隐约能觑见一个小小的人形。深一脚,浅一脚的,走进斜风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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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返程时,雨势更大,陈治苹走到一半,被迫躲进一间电话亭避雨。

  大海上起风飓,把天扯破。

  狂雨从巨大的裂口,泼下来,灌下来,翻下来。

  铁皮棚里乒乒乓乓的放鞭炮,也像进行一场小型战争。四下无人,她在等司机开车来接的间隙,扪着玻璃门痛哭。直至声嘶力竭,双拳紧攥。偶然有行人路过,投来异样的眼光,看她似看一只长臂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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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出这铁皮亭,就只有自己,世界上本也没有酣梦黑甜的温柔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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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4章 「廿肆」

  在辞退艾哈迈德一事上,陈治苹最终没有向陈忠发妥协。为此,他一连半年,给几乎所有她想推动的项目投反对票。倒是力宝和银顶合资的那间油脂公司,因为治苹在几个关键节点上,做出了有利判断,旗下的小包装食用油在大陆发展颇佳。

  “说来好笑,集团里支持你的人数,比陈忠发的预期要多得多。”

  “理由竟是你辈分小,又和气,看着更好愚弄些。”

  “治苹,其实你也应当理解你二叔,他读书时,就是兄弟里的佼佼者。最稳重,上进,肯干,靠自己考进麻省理工学院,又有在淡马锡(Temasek Holdings)做联席投资总监的辉煌经历。但是呢,你爷爷因为他对美国人交待过公司的情况,就一次性看死了他。讲忠发不行,凭他再做什么努力,也看不进眼里。”

  “他觉得老爷子心不平。”

  “明明你父亲这辈子是爱玩得多,毛病也多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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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陈逢梅说着,往海灯里添了几勺油,轻声念:阿弥陀佛。

  这话倒也公允,早年坊间都说力宝陈家的大公子,是「李三郎」般人物。

  侈心一动,穷极玩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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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治苹的生母长居澳洲学佛,就是因为陈父在世时,闹出的那一堆理不清的男女官司。女明星,年轻秘书,流莺,朋友妻。但凡是桃色新闻,他百样都粘,万般都有。陈母开始修行后,和她常有联系的,也就只眼前这位早年孀居的堂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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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巨富之家,妻子一旦在婚姻问题上畏葸、逃避。孩子就会被迫直面成人间的矛盾,受到更多创伤。陈治苹七八岁时,父亲把一个大着肚子的亚航空姐带回来。祖父陈锡进喜得见牙不见眼。他信奉中国式传统,虽然疼爱治苹,心底仍盼着能添个持香传火的男丁。

  这样一个老派的大家长,最后为什么宁可捡浪荡的长子和年幼的孙女,也不肯让勤恳、上进的陈忠发继承「力宝」?

  因为,凡俗观念中的好品质,并不一定让人能担当。

  陈锡进并非靠保守谨慎的经营,成为巨商。当他还是一个青年时,就在印尼的土突士镇,冒着荷兰人的炮火,帮游击队弄来枪支和药品。一茬又一茬的政客,就像「力宝」发家路上丈量路距的行道树。其中,投下最大荫凉的,属军头苏哈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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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忠发资质平平,色令内荏。心里还总爱打点小算盘。

  在FBI的威逼下向美国人告密,不过是提早遇到阻力,被扯掉了遮羞布。

  若没发生这件事,真让他接了陈锡进的班呢?在擎起大旗,比拼「头家气概」的游戏里。凭二叔的个性,也只能输到一败涂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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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治苹和他完全不同。

  空姐怀孕后,和小治苹住在同一屋檐下。每回大人们怂恿她去听胎心,她就慢吞吞的蹭过去,把耳朵贴在温热的肚皮上,露出纯然欣悦的神情(这当然是为了讨好祖父,而惺惺作态)。

  又一回,陈治苹放学后买了油炸到金黄的咖喱角回家。

  空姐撇嘴,问“你为什么买这个,摊贩卖的小食都不干净,脏的人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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