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即使她不在,任命决议也没能通过。投票给陈忠发的几位董事,在治苹落地吉隆坡的当日,就被公开发函,清出董事会。
“二叔知不知道,为何我留在上海,等您忙完才回?”
“我想让您试试看。”
“人无法成事,和自身的认知与能力有关,不能只怪运命不济。如果您不想认输,可以再选一家想去的子公司任CEO。我容许你一直试,一直管,直试到您感到疲劳,情愿荣休为止!”
空调房里,陈治苹穿派力司西装。大班椅转了约半圈,晚年面目清癯的陈锡进,像午后窗阴,投在她薄而宽的肩膊上。父亲还活着的时候,对自己失意的次子,态度尚算温和。但鼓励陈忠发留在淡马锡任职,已等于断绝他继承的可能。
领略到这种相似后,陈忠发的腮肉都在抖,因为愤怒。
创业开山的长辈,固执傲慢,是没有办法的事。
治苹算个什么东西,她凭什么也强蛮?
“我妈以前就有一个老糠床,渍藠头、芜菁和沙丁鱼。小时候没那么多花样,有钱了跑到店里吃,菜单上写「泽庵渍」。我以为是什么呢,结果是水萝卜。”
陈忠发弓着背,用筷子头搅玻璃碗里的糠渍河豚卵巢。
“叫这种名字,大概和泽庵东彭有点关系吧……渍菜本来无名,是临济宗的名僧泽庵把它献给德川家光,才得到这个雅称……”
“哈,要不怎么说,要有文化还是得交你们这种公子哥呢。我嘛,杂鱼一条,也该多沾点大人物的光,学着做正经生意。”
和陈忠发同在居酒屋消闲的,是大圈帮的坐馆吴志乐。在悉尼、温哥华的唐人街,乃响当当一号人物。他和东联社的“老东就”,湖南帮的“盲忠”要好。几兄弟除了搞偏门生意,还联手给张学友搞过巡回演唱会。但吴志乐本人,并非大众印象里的省港骑兵。他爸爸是到到日本开中餐馆的上海人,搞大店里女招待的肚子,拍一拍屁股跑掉,留下一个孤雏似的杂种。糠床难养,几乎日日要翻。天长日久,母亲的指缝都散发臭味。
“要是我在力宝说了算,一定帮衬兄弟。唉……可现在摊上这么个侄女,连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江,身躯难保喽……”
“既然家里的是个坏种,我劝你索性吓她一吓,也能教会点规矩。”
“不说了,喝酒吧,都在酒里!”
两只富士山造型的清酒杯,往桌上一撴,陈忠发把闷酒干了。
大约两周后,陈治苹的座车,自吉隆坡国际机场驶向市区的途中,被一辆空驶的罗厘车擦碰。趁司机下车检查车况之际,又一辆满载人员的面包车停下。手持油锯,镐把,枪支,拥上前撬开轿车门的,全是黝黑的南洋面孔。可车里并没有他们的目标人物,只有头戴贝雷帽,处理重型犯罪与反恐的69突击警察(VAT 69)。事后查明,吴志乐提前用钢筋焊定一只「狗笼」,塞进罗厘车货柜。
“当天截停你的那车人,全是本地流氓,不值一提。但策划绑架案的,是大圈帮的坐馆吴志乐。亏得「诚记公司」的新主席曾代嘉,近来支持甲州首席部长瓦慈打击走私。两拨罪犯有交集,我们才能提早几日便收到讯息。”
提起细节,餐桌上,连吉隆坡副总警长再努丁也倒吸一口凉气,替治苹后怕“不止铁笼,绑匪还准备了油桶、水泥和尸袋。”
她坐在餐桌上首,面色如常,搛起一块虾子扎蹄,放进瓷盘。
翌日,陈治苹把陈忠发叫进办公室。除了警方的人,屋内还有数名廓尔喀佣兵,和自香港请来的退役G4保护组成员。
被围在中间的,是两名绑匪头目。
脏手上满是油垢、茧子,和因为繁重体力活,而短窄畸形的甲床。
他们只是虾米。
“来,来来,把我那饼1930年产的,同昌号黄文兴青饼拿来。”治苹卷起衣袖,轻描淡写“拍卖行早上刚送到的,我记得二叔特别喜欢?”
一个耳光甩在绑匪横肉满生的胖脸上,心胆巨颤,变成软脚蟹的却是陈忠发。
“吴志乐这类人,是不会平白向谁输送人情的。即使是没帮到的忙,没做成的事,那份成本,他一早晚也会来找你讨要……不过,真等到那一天,二叔也不必怕。你是我的家里人,我仍会帮你。”
难缠的何止大圈帮,她走的本就是窄路。
魂有三,魄有七。差一点就栽到吴志乐手里,陈治苹理应惧怕。如前几回一样,惊到胃袋痉挛,天冲离体。但没有,她放弃挣扎,明白争斗方是人生常态。
想要过平静日子,只靠去赢。
秘书说“袁先生的父亲打电话到办公室哭,说买马票输掉3万港币。”
“怎么会这样呢,他个性老实。”
治苹刚翻出艾略特的诗集,一张旧贺卡,自书页间掉落。
陈治苹同学,展信佳,祝新的一年学业进步,诸事胜意。
“陈董,说句不该说的……世风日下,再老实的人,有了力宝当靠山,也难免撑大胃口”秘书摇摇头,袁家的债务,几年来都是由她经手“他儿子倒兢兢业业。之前借的钱,每个月都按约定金额,足额在还。”
桌面摞着的,不是书本,是各色待签批的文件。玻璃框里,也不再钉生物课上做的豆娘标本。替以去年陈治苹受封拿督斯里时,别于胸口的勋章。和马来西亚妇女事务局(Women's Affairs Division )送来的一面银盾,表彰她对公益事业的奉献。
治苹的五官,在银闪闪的弧面上轻微扭曲,如同在镜宫中照凹凸镜“那就告知财务,断掉他的经济。日后再寄账单来,一概不付。”
第26章 「廿陆」
“豆娘和蜻蜓,极好区分。”
“它的体态更娇小,立在枝头上歇息,翅膀会交叠竖起。”
袁园心软,十几岁时已显痕露迹。其他男孩痛快的从玻璃橱中捉出小虫,置于毒瓶。为了保色,浸泡丙酮后洗净。以大头针钉于展翅板,剖开腹部。他阴白而漂亮的双手,执起美工刀,总细促发抖。
治苹也怕,但他们总是分在一组。
“不要怕哦,我很快便弄好。”
袁园是即便担忧,也会拦在更弱者之前的那一种人。
青春期比雨季,更潮热,在窄小的实验台前,陈治苹总默默感恩那只豆娘。是它的死亡,创造出机会。让两人肩并肩,手臂紧挨。
袁父赌马票输掉的钱,是笔高利贷,延期不还,付出的代价是半只手掌。
和断手一同寄到组屋的还有一堆不同日期的手写白条,字迹崴扭,虫爬一般。袁园的字,曾由老爸亲自教习。可见立下字据时,父亲内心的惊恐绞结。
但新添债务的事,他从没有向老同学提过。
好几回陈治苹过海,至新加坡开会。要司机把车停在袁园上班的大厦外,等他下夜班,默默尾随他回家。生活的拮据,像毛豆腐上的菌丝一般,细而可见。
——袁园回组屋的时间越来越晚,两餐都在食阁打包杂菜饭。有一回刚拎出来就撒漏一地,大约是些炸焦的鸡块,三层肉和碎包心菜。
倒是表示感谢的节礼,一年当中,都如常寄来。
他和Laetitia订婚的事情,原已提上日程。迫于生活压力,她回到香港的画廊,找了一份公关的事做。异地几个月后,琐碎争执日多。又一晚,聊着聊着,Laetitia在电话那头痛哭起来“我们这样怎么能过下去呢,就算你也顺利搬到香港,进互联网公司,谋得一份体面工作。旧债也够人还上十年、十五年。期间就连一只最便宜的Catier戒子也负担不起,更别提供楼,买车,保障下一代的教育。”
翌日,袁园识趣的停掉了早晚问安的电话,卸掉女友肩上包袱。
长夏午后,热对流雨不停。
他和陈治苹的重遇,在绰号「金靴区」的莱佛士坊,码头一号北座楼下。
“jemput-jemput?”她扫了一眼袁园手里的塑胶袋“中午就吃这个吗?”
袁园耸肩一笑“味道很不错的,别小看它。金融区食阁的小摊,也能连续几年登上必比登推介。不过就不能边走边食,到处有保安盯着,逮到就要罚300新币。”
两个人撑着伞,在无人处找到一条长椅坐下,分食小吃。
裹在香蕉,虾,和红葱头外的咸甜面糊,闷在打包盒里,已经不脆了。
恋爱和食物都有最佳赏味期。
“前两天,Laetitia传讯息给我,说她回香港了。还推荐了一位画廊新代理的伊朗艺术家。你们状况还好吗?只要有我能帮得上忙的事,尽可以开口。”
“不必,我自己都能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