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担心欠人情,回想读书的时候,每回出去吃小吃,都是你在买单。”
“这是两回事。”
男孩的肩膀不自觉的向内扣,还尽力想挺直。四肢僵硬,细细颤抖。治苹料定,这人的情绪已经坏到极限,一点体谅就能让他落泪。于是,她抓住机会,不由分说的提议。
“袁园,如果你是因为觉得我是外人,不便麻烦的话……有想过做我的家里人吗?其实,我和Laetitia没什么区别,我们一起长大。”
十三四岁,陈治苹跟袁园和Laetitia搭小巴去牛车水。
一只薄脆夹冰糕,大到要用两只手去捧。
黄皮大耳,像误入街区的猕猴。
直到母亲选美小姐的基因显山露水,方知阴沉的眉骨,大头长脚,都是高个儿的兆头。她的皮肉和野心膨胀,丰满,具足。
而袁园是孱弱时期的遗梦,在青木瓜的阔叶上战栗。
半年后,她说服他辞掉Google的工作,搬到吉隆坡同住。
“我和中介一起看了两周,都觉得这间是最合适新创互联网公司的。均价便宜,楼不算太老,物业负责,管理费又不算高。采光也好,计划在窗台下打上一排木架养薄荷和多肉。”
“可不是,在整个赛城(CYBERJAYA),这位置也数一数二。”
中介陪笑,他显然不识得陈治苹。几年来,为了安全考虑,她深居简出,没有登上过任何媒体。哪怕只流出模糊的照片,总办也会在第一时间买断。
“缺点就是太小,如果业绩好,他下半年扩张会不方便。”
治苹鼓励袁园自己做事。
在她嘴里,他文武斯极,不开公司简直是埋没才能。
“袁生,你女朋友说的真对,要不我再帮您选几间面积更大,气势更足的办公室来看?”
“她只是乐观”袁园赧然一笑,挠了挠头“这间就挺好,要扩张哪有那么快……”
赛城在吉隆坡周边,市龄短,是1996年马来西亚政府推动多媒体超级走廊计划的一环。旨在将其建设为信息通信产业的核心。然而大概率是难成,和此前Marc在槟城居林高科技园区帮袁园选中的办公室,云泥有别。
“好,只要你喜欢,就尽早定下来”治苹垂眼,浅淡的说出违心的话“新区环境好,靠近吉隆坡的话,回我们的新家更近。”
袁园不受力,并不是开公司的材料。与其说支持事业,不如说,故意哺喂他的自尊心。至少,在意识到自己的真实能力前,他能兴高采烈的尝试。
若侥幸还能弄出点小小的成绩,假话的有效期,可持续几十年。
在卧室里,陈治苹也设法迁就。
最传统的传教士体式,在日本叫作「遮合」,在中国叫做「龙翻」。虚虚实实,无非女下男上。偶尔有新花样,也只是在腰下垫个鹅绒枕头。陈治苹大多时候,都表现的如同一个腼腆的中学女生,乖驯,配合认真。
有一回,做到一半,袁园突然停下来,无限温柔的吻她。
但治苹自有难以启齿的秘密。她常在过程里走神,身体的快感,遮不住和袁园交往带来的心理刺激。刺激……再说得难听一点,是种万事在握的志得意满……
她没有因为爱而得到他,却因为聪明得到了。
“男人最懂男人,有合适的朋友,伯伯来帮你看定。”
周英泉亦听说陈治苹恋爱,几次在电话里问起。她推脱不掉,只得在打球时带袁园下场。老头果然着心拉拢他,总聊起自己创业的生意经。
偶尔也谈到治苹,他知道袁园待人真诚,没有防范心。
“港口业务是好方向,顺应WTO嘛。治苹最近就在争取新柔佛港,她有跟你提过吗?做港口和航运,前期投资巨大。在泛亚区域,还要和已经完成全球化布局的合记港口竞争,压力很大。”
“你女朋友的优点和缺点,都是一根筋,要多体量她。”
他有一搭没一搭的套消息。
治苹又开始放空,或许,已在心里杀掉周英泉几百一千次。抠挖他的眼,踢头颅像玩皮球。可羽翼未丰时,她嘴角总是噙笑。
和「银顶」有矛盾的不止「力宝」,确切的来说,在外人眼里,陈治苹还算是周英泉麾下的忠诚走狗。最喊打喊杀的,当属柔佛苏丹的儿子东古·依卜拉新。几年前,他和周合资办银行,本以为安全无虞,谁知道也被扒掉层皮。
当时,银行实际的管理者叫方汶君,是周英泉的姘头。
在他的授意下,借着管理漏洞,大搞行中行。
竟胆大到,私自接受客户存款,再转贷给和巫统有关联的马来商人,作为变相的政治投资。1998金融危机爆发后,大量坏账产生。股东们要维持经营,不得不通过检察机关进行诉讼,经由税务局讨债。大幅度的动作,引发谣言,导致挤兑。
直到马来西亚国家银行(Bank Negara Malaysia)出面维稳,才阻止事态恶化。本金折损过半,依卜拉新咬牙退股。才避免柔佛州王室的声誉,滑向不可挽回的深渊。
敌人的敌人,一不小心就会变成朋友。
第27章 「廿柒」
“治苹,和周英泉切割,是我支持你建设经营新柔佛港的首要条件。”
“这几年银顶的日子不好过,在德国买的两家造船厂摇摇欲坠。此时不踢上一脚,来年再想找机会把它们放倒,恐不容易。”
“用你们华人的话怎么说来的……时不我待……”
瓷匙搅动碗里的太史蛇羹,治苹不响。
广府有句俚语,百粤美食,皆出张槎。祖父在世时,推崇南粤名士,「太史」江孔殷的家菜。宰白花蛇,饭铲头,过树榕,三索线,金脚带等五样蛇,刨成细丝。竹蔗陈皮煮水,云腿咸肉鹧鸪吊味。
做事同做菜,是一样的道理。要等火候,急不得。
依卜拉新到底不是华人,不懂从备菜到上枱,中间费多少工夫。
“非典的影响正慢慢淡去,经济正是上行时期,先要顾好自己。东古,我记得你名下还有间「信和银行」,为什么不抓住机会,提振一下呢?”
话音刚落,Daxis通讯的董事长阿卜杜拉·班邦,偷向治苹挤眉弄眼。
看来这也是依卜拉新的心病。
果然,一聊到这个话题,他即唉声叹气“不提这个倒好,提起来,我心脏病都要犯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和银行业犯冲,信和的业务向来平淡。自美国聘请大通曼哈顿(Chase Manhattan Bank)的管理层,也不济事。”
“雪上加霜的是,年前我又在澳门购入一间新银行。”
“买到手才发现,里头80%的贷款没有完整的法律文件,甚至是没有抵押物的信用贷。总额足由7亿之巨。眼下进退两难,要和对方及负责审计的会计楼打官司。”
“我约你吃饭,就是要帮你解难”陈治苹笑一笑,指着碗里的菊花瓣“多吃点,这道羹里既有蛇肉,又有菊花,专消心火。”
治苹一面介绍她在银行业的朋友李丛给依卜拉新的认识,一面通过中国银行驻港澳管理处的官员,解决澳门的难题。港澳商人和大陆关系紧密,比起起诉,这个方法显然更温和有力。果然,协调过后,卖方同意补足抵押品,完善文件。
而李丛此人,则专擅两桩事:从年利率更低的美国、香港等地调集资金。通过竹网般的社会关系,拉拢马来的华商企业,到他所经营的银行开户。
在陈治苹的力荐下,依卜拉新决心和他合作。
方向既定,「新信和银行」正式更立。她手一挥,爽快买下45%的股份。剩余部分,则由柔佛皇室,李丛和依卜拉新的小友曾代嘉瓜分。
对银行的改造,直到隔年的斋月(Ramadan),才初步完成。
中间是无穷无尽的扯皮。李丛办事尽心,甫一上任,就组织起银行行政工作流程编辑委员会,自己做主任。同时在国内建立了6个区域性的业务中心,做为圆点,开设分行。计划用整年时间,开八十多间分行。
天方夜谭般的目标。
但新团队抓业务,效率惊人,且事无巨细。唯一的难题是,李丛的个性又直又硬。每回有人和他意见相左,就耸起肩膀头子和人辩论。一直说到赢,才肯停下,简直是讨人嫌的职业斗鸡。依卜拉新开过两次会,就躲着不来了。
进入斋月后,分行陆续落地。总部办公室设在双子星大厦,黄昏时分,晚祷声乍响。
吉隆坡摇身变换,成为巨大的共鸣箱。
治苹仍日复一日,和会议室里的老烟枪们斡旋。
依卜拉新擅做逃兵,而阿卜杜拉·班邦显然是斥候。
开斋节刚过,他第一时间跑来通消息,说“治苹,你要留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