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意什么?”
“你和周英泉走得太近,东古对你,恐怕要生出成见。”东古(Tunku)即对依卜拉新的尊称,班邦无疑是在刻意强调他柔佛州王储的身份。
“又发生了什么事呢,和信和有关吗?”
“那倒不是,是今年的车船展,东古想订一辆MackTracks的半挂车,牵引他在境内买的赛用帆船。并没买到合适的,被你男朋友替周英泉订走了。”依卜拉新比陈治苹大廿几岁,男人噜苏起来,车,船,飞机都变成比尺寸的游戏。
治苹当即买了一艘新帆船送给王储,拉船的,正是他想要的那辆半挂车。
她专程到澳洲订的,崭新崭新。
东古的回礼,则是一套Westley Richards 410口径蜂鸟对枪。猎枪不贵,但含义特别。依卜拉新爱打猎,连反腐都要称作狩猎贪污的人。最早班邦能替陈治苹和他牵上线,也是因为猎野鸭子。得到赠枪,治苹聘请一位移动靶国手为师,坚持练习。
经此一事,两人的友谊无疑更上了层台阶。
“哥哥,周三你下场打球,都有哪些人呢?”
袁园摘掉耳机,笑着,把视线投向治苹“只有我,周伯伯,还有他的几个梅县同乡,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说话间,男人迈开长腿,自沙发背后翻过来。
“真没有别的女孩在场?”陈治苹窝在男友怀里,柔嫩的话语,逗得他哈哈大笑。袁园行事厚道,三餐四季,打理两人的生活。友爱陈治苹的朋友和下属,也敬奉长辈。为人做事,连陈忠发也挑不出刺来。
“当然,别说是女孩,全年龄段的女士都没有。球友会里只有一班叔叔伯伯,年纪都在五十开外了。”
闲话间,她捧着男友的脸啄上一口,心却像系了坠脚一般沉重。
好几次,治苹都想开口提醒袁园,别和周英泉走得太近。但都放弃。他心思浅得像掠虾的清水池塘。但凡露一点馅儿,她施给「银顶」的障眼法都会立刻失效。只能放任袁园,令他亲近周英泉,以赤忱姿态,做无害的佐证。
“治苹最近还稳定练球吗?”
“她在空调房里呆的太多,十分厌夏,只偶尔到练习场挥一挥杆。拓展银行业务的压力太大,像您一样坚持,实在不能做到。”
“怕热就早点起嘛!”
——砰,袁园把桌上的几瓶冰苏打水,挨个儿撬开,递给球友们。
他笑对周英泉说“治苹总念叨着陪您打球,好几回,我都订好了闹钟。可一到早上,推都推不醒了。最夸张的一回,我扶挟着她走到衣帽间。刷完牙回来,这人趴在脚凳上,正轻轻打鼾呢。”
“乱说,我可不打呼噜,只有睡姿不对的时候才会。”
“所以说是轻鼾啊!”
几人在俱乐部餐厅吃早饭。有袁园在场,桌上的氛围明朗。
年轻时情侣拌嘴,又没什么钻心的事。两人看着叽叽喳喳,仔细听,句句都是轻拿轻放。
周英泉抽了个间隙,把陈治苹叫开,单独谈话。
“伯父……为了您贷款的事情,上周,我在新加坡开完会,专程过海去到新山。东古·依卜拉新许是先收到了消息,竟躲着不见。虽说我在「新信和」的占股最大,但银行规模刚做起来。募集的社会资金不够,又背着银行资本充足率(CAR)的压力。实在也要考虑股东的感受。”
“要在两个月内,放出一笔巨款给银顶,我办不到。您的抵押物只要没问题,我可以介绍ICBC或者盘古银行的朋友……”
见治苹要推辞,周英泉径直打断她“你这话就说错了,盘谷的黄德斌本是我的二十多年的老友。在他跟前论面子,我远胜于你。之所以向信和借款,是因为贷款数目巨大。伯父能把这生意给你,何必要让外人赚利息?”
银顶集团做海运起家,船司是它的根基。
前两年,非典型性肺炎席卷全球。黑天鹅事件使全球货运量爆减,把许多轮船公司拖下泥潭。祸不单行,周英泉当初逼依卜拉新退股的那间银行,也被马来西亚国家银行要求和规模更大的PCB bank合并,失掉话语权。
他不愿放弃在德国新建的两间造船厂,为此弄出一个巨大的资金缺口。
近来频频卖船,缩减规模的同时继续募资。
渴望籍此过关。
企业家的个性千奇百怪,但窥其本质,大多都赌心坚诚。
囚牢和生基相互转化。
撑得住,此时危如累卵的轮船公司,一二年间就能复苏。会和帮助哥伦布发现美洲大陆的圣玛利亚、平塔和尼尼亚号一样。大展风帆,载着周英泉,驶向崭新的淘金地。
要是失败,也很正常。海运行业求存不易,翻看历史,著名如日本三光汽船公司(Sanko Steamship),迎娶奎琳·肯尼迪的希腊船王奥纳西斯。哪个不以破产告终?
强悍如周英泉,也不得不在桑榆之年垂下头颅。
只为寻找一条渡舟!
第28章 「廿捌」
“或者找高盛呢,蒂姆·莱斯纳(Tim Leissner)行事灵活,只要给够佣金,可以让他们搞点债券,做个募资计划。”
“他是个小人,靠不住,眼下只说批贷款的事。”
投资银行镰刀锋利,专宰不够懂行的客户。周英泉当然不会告诉陈治苹,正是高盛亚洲的某金融商品结构专家,割走亿余佣金,给他设计了一套复杂的衍生型金融商品,里头包括花旗银行等巨无霸公司的股票。这规划,平日看着算稳坐高台,在全球流通性缩紧,股市下挫时,却造成数亿美金的巨损。眼下他只是为了避免银顶的财务危机被广泛曝露,才没第一时间展开诉讼。
“治苹,你不要搪塞我。我会质押一部分「银顶」的股票给信和,只要你同意,李丛一定会松口。”
陈治苹松了口气,她终于诱出自己最要听的那句话。
当然,表面上仍摆出神经紧绷,万分为难的样子“那好吧,只要伯父肯信任我。”
李丛的回复很快给到:只要肯质押股票,立刻放款也不成问题。
“这样做并不保险,假使陈董她们有心设局呢?”财务顾问提醒周英泉“不如让信和再多拉上几家银行,一起成立银团,来为公司纾困。”
这是最安全的办法,可是濒临破产的造船厂等不了。银顶靠港务和海运起家。船王,是周英泉一生中最得意的两个字。两日前他收到消息,在德国的子公司,已经达成梅州政府和经济稳定基金(WSF)备用融资下的所有提取条件。
四个月内,关联方允诺支付的3.18亿美金,就会到位。
周英泉自认了解足够了解陈治苹。
一个好出身,受过精英教育,个性温和到有点懦弱的年轻女孩儿。
这种人是有道德抱负,也最讲规矩的。
与失去两间造船厂相比,向信和贷款所要承担的风险,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签下合同,仅过数月,陈治苹反手抽掉周英泉的银根。信和银行以违规放款为由,要求重新审计。追回已发放的贷款,并停止继续支付。再向法院申请,吃下作为「质押物」的部分银顶股票。关键时刻,德国人站在岸上。不仅没有扶危济困,反而提出额外的放款条件。稳定基金许诺的融资泡汤,给埋葬周英泉,填上最后一锹土。
船王毕竟上了年纪,遭到如此打击,中风入院。
倒没死呢,只是口歪眼斜,神志不清。
本就陷入困境的银顶集团,创始人一倒,立时就「忽喇喇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加上周英泉有三房太太,子女成群,积怨颇深,为财产分配的事打得头破血流。
眼见外人杀进来了,猴子猴孙们连报复的心气也没有。反而派出代表,来和陈治苹讨价还价,要趁公司没有彻底完蛋,把剩余的股票出手。
治苹爽快接下,出价十分公道。
“因为SARS和伊拉克战争,航运业尤其困难,这时候吃下银顶可不上算,光是化债都得扒掉你一层皮。”
李丛讨厌风险,可也只是边忙边嘟囔。
“别只盯着当下的困难,我看好全球化的趋势。等疫情的阴影彻底散去,国际贸易会有报复性的反弹……何况,我们又不是周英泉。力宝接手银顶后,会第一时间甩掉巨亏的德国造船厂,陆续卖船,缩减船队的规模。二叔搬到伦敦已有半年,联络了不少合适的船只买家,正是为此刻而做准备。”
早先,治苹把陈忠发发配伦敦,那里是航运服务(maritime services)领域的世界中心,有成群的船舶经纪。
到这时节,李丛才恍然醒悟。
——「力宝集团」的胜利不是让周英泉流血,而是要打断他的脊骨,趁机将银顶拆吃入腹。改造信和银行,只是这张天罗地网的局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