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这么暗,怎么不开灯呢?”胜利的兴奋过后,有大量收拾残局的工作。陈治苹进门时,双腿灌铅般沉重。客厅里,一股浓重的酒息扑面而来。
“Laetitia的妈妈打电话来,说她在外堡礁潜水,发生事故。”
和袁园分手后,伊和画廊同事恋爱。男友是西人,老家临近绿岛和大堡礁的凯恩斯。两人结婚在即,女方竟因浮潜意外溺亡。治苹默默揽紧袁园,温热的泪水打湿手臂,毛绒绒的一颗头埋在胸前。
“她只26岁……如果……”
袁园是想说,如果他没有和Laetitia分开,她不回香港,未必会临死地?
《圣经·旧约·以赛亚书》40:6写,那肉身皆草,雪貌如野花。频繁的厮杀把陈治苹的同理心磨尽。刻下,她在心里冷笑,没有对死亡的怜悯,只有胜者的自得。
是Laetitia自己命短,内心软弱的人,才思考如果。
两人相拥而眠,半夜,陈治苹自噩梦里惊醒。钻进被中,弄醒了刚刚睡着的袁园。
台灯鲜黄,月亮灰白,性爱发生在最糟糕透顶的时间段。她不顾伴侣的拒绝,翻身而上,如乘马一般。把二十几年来,随时随地会钻出来作祟的脱力感甩在脑后。
再也不要让人踩住脖颈,再也不要躲在雨中的电话亭,掩面痛哭。
她要控制四周,完完全全掌握自己的人生。
但,行路至此,还谈得上爱吗?
治苹俯视袁园,看到的却是办公桌上的银盾。
——马来西亚妇女部特赠,数量稀少,奖励杰出,标榜在社会事务和慈善方面的贡献,深具纪念价值。
“代嘉乘17:00的飞机至梳邦机场,晚上一起吃饭?”接到阿卜杜拉·班邦的电话时,陈治苹牵紧袁园的手“不了,我正准备去登嘉楼,试试新买的游艇。”
“改天再去吧,你们俩好像一直没碰过面?”
“唔……是该和曾代嘉谈谈开发新港口和伊斯干达区的计划,但不急在今天。我答应过刘特佐,要让他也参与进来。不如下周,等Jho Low从沙特回来好吗?”
夕阳穿透车窗,袁园正好在光线和皮座椅形成的夹角里。迟钝,黯淡,如红石下的影子,嘴巴亦因为缺水而干燥发白。
“要不要掉头回去?”
她捂住话筒,摇一摇头,示意男友噤声。
“我知道代嘉和Jho Low合不来,但这胖子刚通过副首相纳吉布的继子里扎搭上纳吉布一家。开发新区之前,有必要充分了解大人物的想法……先不说了,一切等我明天靠岸……”陈治苹的耐心在流失,两三句话,打发掉东拉西扯的班邦。
她迟迟没有和曾代嘉见面,还有一个隐秘的原因。他总能让她联想到已故的Martin,死人是岔路口,让治苹走上另外的道路。
晴朗的天气,入夜后,陈治苹和袁园在船尾部喝下超量的酒。
“古时候,郑和下西洋靠观星指北。最亮的那颗北极星,越北越高升,往南则低垂。”
袁园的眉毛紧拧,想接住她闲聊的话头,但一些更大的事,如巨石压在心口。
“治苹,大圈帮的坐馆吴志乐,和你是朋友吗?”
“他手下的阿窿仔,沿着拇指丘上的一条斜线,斩掉我爸半只手掌。那时,他只差一万五千块,就能还清所有的欠贷……”
“……”
脑筋走马灯般转,离心机似转,万花筒样转。
陈治苹眼冒金星,情知又到了该说谎的时候,对此,她已驾轻就熟。做人真累呵,疲惫到一定程度,已经连假话都欠奉。只好把嘴闭上,尽力沉默。
“你知道吗,其实你最讨厌撒谎,但又停不下来。”
陈治苹双臂横于胸前,对这份迟到的了解,感到遗憾。面前的袁园,是同窗,挚友,爱侣,或许未来会升格为丈夫。但凡他早点爱上她,在新加坡的那个雨夜,或是更早的求学阶段。两人的人生,未必会如此不幸。
错过赏味期的爱,吃到嘴里,苦汁而已。
“的确是吴志乐借钱给伯父,然后又突然抽贷,把你父亲迫至墙角,让我有机可乘。细想一下,周英泉能拿来挑拨你和我的,无非是这点事。”
“作为报答,你有没有贿赂官员,帮忙遮盖大圈帮在甲州经营的非法勾当?”
“呵,哥哥啊,别把我想的这样不堪。吴志乐远谈不上是我的朋友,他上赶着讨好我,揣摩我的心思,急我所急。伯父的手,只是一个过激的意外。没有谁可以强迫另一个人欠赌债……”
“你只需要回答,有,还是没有?”
“……”
“那就是有!”袁园凄然的笑,只差一点,惭悔的力量就要把他从头到尾撕开“我现在唯一的念头,是中三的夏天,不该去泳池值日。治苹,如果再来一次,我不会揽那些闲事,更不该爱你的。”
“哪有什么如果?!”
治苹立刻跳脚,暴虐的打断话头。
“和我在一起,可免去大几十年平凡又无聊的人生。经营事业有诸般便宜,生活上亦能大把撒钱,随心享受。你当真以为,只凭Laetitia和你自己,就能拿到这些吗?”
“眼下你能站在游艇上「伸张正义」,也不过是我给了你资格。”
如果没生在这个家庭,就不会背上五月骚乱的原罪,逃到新加坡认识袁园。不当「力宝集团」的主席,曾代如或许仍然在世,她也不必和周英泉缠斗多年。还有Laetitia,也无私帮助过她的,又落得个什么结果?回看半生。自己身上,不知何时已生出寒光闪闪的巨鳞。每一匹都是恶孽,以及痛苦。要真有得选……早早死掉,不做陈治苹就好了……
生活是没有轨道的,万事不可谈如果。
“治苹,你为你的行为愧悔吗?”
“对不起。”
“那……你还能改吗?”
“别闹啦袁园,就这么跟我结婚吧”陈治苹借着酒劲儿,拉紧防晒衫的拉链,对自己曾经仰视的人,嘬小狗一般劝哄“忘掉今晚说的话,能一直过得好的。”
她已无力再沉默下去。
抡圆的酒瓶,在脑袋上炸开了花。甲板上,治苹五内如绞,真正的伤口不在头上而在内里。如一条母蟒,她扭曲,咆哮,翻滚!
“你不会改的,残忍很有效,是种可学得而不能忘记的习惯。”
袁园击倒了她,又用外套裹起手边的海钓奖杯。一下,两下,他猛砸这女孩。手软的像面条,都靠愤怒的劲头撑着。最终,坠入水中的治苹,在天与海的中间漂动。夜晚流汗,肉身变格,她是死去已经两周的腓尼基人弗莱巴斯。
是横流的人欲,把「死亡」带来。
第29章 「廿玖」
“一鞠躬——”
“再鞠躬!”
“家属向致奠宾客还礼……”
翁宝珠的死亡,由小感冒引发。她年届九十,即使在最后时刻也没吃什么苦头,算是喜丧。遵照她生前的意愿,曾家没把追悼会办到殡仪馆去,只在「可园」东侧临时搭建长棚,招待来客。与旧主人的叶落,作最后的告别。
由曾代嘉组织治丧委员会,并戴正孝。孝帕垂及脚跟,头上再加一顶由竹条和白纸编制的麻冠。
按照旧俗,停灵的头一天。他得从早到晚立在棺旁,由堂哥曾宥聪和小叔启星搀扶。每有要客来鞠躬,就跪在软垫上回拜,以示礼貌。
陈治苹和阿卜杜拉·班邦自吉隆坡赶到新山时,曾家刚开完午饭。乌泱泱的随员先涌进灵堂。趁众人举目四探,治苹猫儿一般,悄没声息的迈入大门。直走到供桌前,才摘去墨镜,扯松裹头的飘巾,合掌三拜。
“节哀。”
打天明折腾到下午,曾代嘉嘴皮焦干,面容憔损。此时却如一只河蚌,被女客的短句强行撬开。他触电般掀起眼皮,目光刺探来人。
“我是陈治苹,你哥哥的老朋友。”
女客双手合十,竖立胸前。
一头乌发挽成垂髻包进头巾,严丝合缝,倒像信回教的本地女人。
“Martin强势坚毅且内心热忱,教了我很多。可惜,他出事后,我因为身体不佳,未能亲来吊唁。昨日翁老夫人的丧讯传来,阿卜杜拉说「我们要第一时间赶到新山,看看有没有能帮得上代嘉的地方」。正好,我也这么想。”
——雪云,针叶林,跨越涅瓦河的开启桥。懊热天气,跳出一张冬日的脸。
“多谢,奶奶泉下有知,会感念大家的心意”曾代嘉眸光巨震,仍稳重的回礼“我实在抽不开身,陈董……请和阿卜杜拉到家里稍坐。”
离开灵棚时,阿卜杜拉展臂拥抱代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