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苹亦给予他一个礼节式的相拥。
她身上的香味,类似Balmain的「绿风」,含有过量的白松香。冷冽,疏淡,苍翠,渍透身上的织物。不是香精,香膏,肥皂,爽肤水或身体乳,而是家中味道。佣人们为了管理空气质量,会把蓬松的棉花和粗盐填进扩香器,塞进宅子的每个角落。
《世说新语》里写石崇和王恺斗富,石以椒为泥,王以赤石脂泥壁。
眼下,和Daxis通讯的阿卜杜拉相熟,同到「可园」致奠的。是十几年前自印尼迁到马来西亚的巨富,力宝集团的董事会主席陈治苹。
不经打理,皂味轻淡的才是吴秀宝。
她失踪后,约莫半年,新山警局在振林山泥洼发现一具白骨化的女尸。DNA鉴定显示,死者的基因序列与在浴室中采集的秀宝头发一致。
可世上怎会有两个人,生着同一张脸?
吊唁完毕,黄毅祥领着两位客人进了老宅。在诚记公司,陈治苹唯一熟悉的就是曾代嘉这位姑父。在伦敦时,他已不离Martin左右。
仆欧展开门屏(Pintu Pagar),视野顿时开阔。早年间,荷兰人规定,产业税按屋面宽度计算。因此,普通的娘惹建筑总是窄长型的居多。几进几落,门庭幽深。
但曾宅却不尽相同,虽然也是闽式建筑,形状却四方四正。且有一个巨大的后院,前后门各接不同的街道。
“陈董是头回来家里吧?”毅祥很客气的提出“我陪你们四处逛逛吧,可园是本地最大的峇峇屋,第一次拜访的客人,大都对建筑最感兴趣。”
黄毅祥耐心导览,“本地有句俗语,三代成峇。”
“意思是,下南洋的华人,即便谱系中不曾混血,到第三代时亦已不土不洋,无法完全接续自中国带来的文化与传统。几年前,家里想扩建可园。参考了槟城张弼士的「蓝屋」,及郑景贵的「海记栈」,严格照中式造法修缮,可惜……”
“可惜总觉得不对味儿?”
“对,代嘉不大满意,觉得新的设计稿和原本的风格有些出入……这边请,往左就是狮子厅……”
他果然醉心建筑和园艺。
回想几年前,脑袋受创,化名吴秀宝的治苹,提着奶油点心和苹果糖去诚记大厦求代嘉帮忙。Art-deco样式的总办,给人留下极深刻的印象。
至今已如梦如幻,恍同隔世。
狮子厅是可园的心脏,经过完全的现代化改造,自成一体。
透过玻璃窗,可窥见起居室里小巧的S型双人椅。两座并肩,朝向不同,神似青春片《Wild Child》里艾玛·罗伯茨和亚历克斯·帕蒂弗接吻时坐着的那把。
唯一的区别是,它是中式造法,上头有珍珠贝镶嵌的樱桃花。
陈维崧在《湖海楼词集》中题咏:
无风谁触花枝响,堕繁红两两,细雨似闻莺细讲。
引的人无端遐想。
主人们坐于其上,会如何喁喁细语?
“这把古董椅,是代嘉在香港苏富比拍回来的,晚清物件。不过,在这把椅子被放进卧室前,他就已经搬出去住了。”
治苹的目光,又落到角落的包豪斯立柜上“他还收藏剑玉?”
“哦……”黄毅祥一时犹豫,脸色变了又变,嘟囔道“可能是给小枝买的吧,也就是Martin的儿子。只不过是些小孩子的玩意儿。”
看来是曾代嘉和廖杏生的共同收藏。
说实话,看到立柜时,陈治苹悄然松了一口气。
如果把吴秀宝的出现,譬喻作自己和曾代嘉的严重脱轨。那么,总有某天,事物会滑回它们既有的位置。
她参观的最后一站,是中庭那颗翠盖撑天的老树。
“可园重修的很道地,确实是很经典的峇峇屋”治苹扪着树干,思索后,说出了自己的见解“修缮后,风格会有偏差,是因为狮子厅原本杂糅了一些盐商园庭的设计。譬如院子里的花砖,就是典型的旱园水作,中式技法。”
“师俭堂的锄经园,何园的船厅,网师园的殿春簃都用同样的造法。后者尤其有名,簃当舟,地作水,用月台凸出处模仿船头。”
“哈哈,陈董真是行家。可惜,修房子的时候,代嘉还不认识你。”
不,陈治苹心道,何止是相识?
如果不是陈忠发在「力宝」的危急时刻,下决心把失踪的侄女找回来主持大局。或许,她压根想不起从前的事,就这么稀里糊涂的和曾代嘉结了婚。虽然,假身份总会有穿招的一日。但到那时,作为吴秀宝的自己,会做出截然不同的人生选择吧?
春水春江,只差一点,她也住进这景色里。
“代嘉的甘蔗马蹄水里不放白茅根,他只用自己的瓷盅,别拿错了……司机和日结工人的费用,三点钟,在店屋的办公室会账……”
廖杏生牵着小枝,带着几个女佣,送待客的茶果去前厅。
两群人隔着天井,相向而行。
每逢年节,或家里有婚丧嫁娶,曾家的女眷都会专程请造型师打理妆容。杏生穿虾粉色可巴雅(Kebaya),纱笼紫绿相接。浆过般精细硬扎的发鬈儿,圆嘟嘟,堆在头顶。她还年轻,连轴转了几天,涂的粉都盖不住晚睡早起的乌眼圈。
若早生几十年,在不通电的时代,天气能决定家里的采光。晴天会客,雨日读书,「可园」女主人的日子或许更加诗意。
但头家娘的气派是压缩休息时间换来的,操持内务,十分劳心。
犹豫间,陈治苹侧过身体,免得被杏生看清正脸。一个盖章定论的死人跑到家里,对大部分人而言,都过于可怕——她知道自己的人生耗不起,永远也不会去当谁的后勤兵——正因如此,被陈忠发派人找到后,治苹决心自「吴秀宝」的躯壳里脱身。
泥塘里挖出的女尸,乃医学院退役的大体老师。
DNA报告也是伪造。
廖杏生是个好女人。
等所有人忘掉吴秀宝那天,一切的错误,都将拨回原点。
今天过后,南厝曾家的巨宅,治苹不会再来。
-中卷完-
第30章 「叁拾」
九月的边佳兰(pengerang),竹节虫、毛蛛、褐蛇都出来活动。
豆大的雨点砸下来,陈治苹走出滩涂的第一桩事,就是甩去雨靴上的泥。胁下挂着的Westley Richards猎枪无意间放横了,枪管正对准李俊民油光锃亮的大脑门。幸好曾代嘉手快,轻轻一扶,令枪口轻抬。
“刚刚要是走火,俊民肯定已经被打得稀巴烂。治苹,你要珍惜新朋友哇,我要是代嘉他们几个,可不敢跑到荒村野地,和冒失鬼一块儿猎野鸭哩。”
依卜拉新有一个优点。不管何时何地,只要他觉得有必要,总能笑语如雷。
心里是否真的快活,就不好讲。
曾代嘉没接茬,拆掉自己猎枪上的消音器,低声问她。
“我口袋装满了,还有地方能放东西吗?”
“装这儿吧”陈治苹掏了半天,自裤子口袋里翻出一只被坐扁的纸匣“剩最后一支烟,刚好抽掉它。”
“还抽?日前才见你大嚼戒烟软糖!”
“我家里禁烟,出门就自由。”
“怕袁园啊?”又是一阵笑声,东古五指张开,用蒲扇般大手托住肥下巴“治苹,你年轻且有身家,何必自找约束?要是未婚夫吹哨,你就立正。他定要得寸进尺,一时指挥你向东,一时指挥你向西。这样下去,早晚又要变成另一个班邦,请到了个「监狱警察」驻家。”
阿卜杜拉·班邦酗酒,嘴又碎。高娶吉打州首席部长的独生女后,愁云惨淡。
夫妇间事,常被引为趣谈。
哄笑声中,一只树鼩,趁乱蹿上了岸边的玻淡棕榈。
曾代嘉卷起眼皮,端详偷蜜小贼,嘴角轻弯。
瞧不出是在走神,亦或是,在附和东古的打趣儿。
边佳兰在柔佛州边陲,地势低洼,古来是瘴疫之地。
《臆造南洋·马来半岛的神鬼人兽》里写:
pengerang这一名称,由土民患热病后不断呻吟的「mengerang」一词衍生而来。然而,直到十九世纪柔佛接纳英方派驻顾问官后,政府才开始关心当地的卫生防疫。
可能染病的华工,政府不允许他们的帆船登岸。
巡艇日夜工作,将一船一船「猪仔」,赶去新加坡的丹绒禺。
暹罗船,下南洋。
四湾供奉妈祖的凤山宫有大批华人信众,每逢宝诞,香烛味飘出几里地外。
人力越是不及,信仰愈是伸张。
返程时,几人坐一辆空顶吉普车,远眺四湾岛。
“代嘉很久没有这样的好心情”李俊民抓着车架子,摇摇晃晃,说“这人病了大半年,瘦掉十几斤,只剩一副骨架,吓坏全家……他堂哥宥聪奉母命,带上注有病人生辰的黄纸,随庙里的值年炉主乘船过海,至新加坡天福宫刈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