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代嘉乜眼立眉，俊民讷着把话咽回。
“病成这样，及时去医院看了吗？”
“只是背痛，一个狭点，发散式的痛开。全身都检查了一圈，去上海出差时，也专程请专家看过CT片子，不怎么要紧。”
他浅淡的扯开话头，陈治苹又追问“什么是刈香？”
“就是取大庙的香灰，带回来合炉，中途游神，是一种福建的宫庙文化。”
“让代嘉带你去看热闹呗”李俊民自说自话，一径向治苹推销“在我们新山，直律老街上的柔佛古庙年年都有神轿巡社，可新鲜了。
日落时分，依卜拉新赶回新山市区，其余人回到昨晚住处。
班邦借来的度假屋，乃友人私邸，并不对外。
一群食蚁兽般披着棕毛顶的客房，星散在废弃的咖啡园丘。东部地势最高，另设一幢殖民地风格的三层砖楼。白漆刷面，附有餐厅，泳池，康乐室等设施。
陈治苹回去，思忖半晌，拨电话到李俊民房间“独立屋离山溪近，湿气重，蛙鸟鸣声又扰人。代嘉背痛，要不就搬到主楼来住？”
行李员的手脚倒快。
数分钟后，几双绿塑胶拖鞋，啪嗒啪嗒，在走廊中蹿来串去。
声如玻珠乱跳，似玩具棋被挥手打翻。她歪在枕头上，捧着iphone5玩《神庙逃亡》，疑心自己嗅到什么气味。
香，甜，烂。
如一颗熟到果肉泥泞的菠萝蜜，点触鼻尖。
“治苹，你在屋里吗？”
窗向走廊，没阖上。曾代嘉没声没响的立在外头，并指扣响房门。
“浴室的淋蓬头一直漏水，我打电话到前厅，也没人接……”
他的卧室正在隔壁，真是……不得不帮上一点小忙。陈治苹趿上鞋，闯进洞窟般玻璃浴室。不算漏水，只是悬在头顶的四方型喷头和莲蓬头之间的转换开关老化。无论怎么掰正，都两头滴漏。代嘉拘谨的踩在地垫上，发尾淅淅沥沥的滴水。好在身上的白衬衫剪裁挺括，没贴在身上，免于狼狈。
“坏了，调不好的，只能报修。”
她小心翼翼的躲水流。
代嘉体温太高，两个人甚至没有挨上，都感觉小臂灼烫。
又是洪昇《牡丹亭》中唱词：
这一霎天留人便……什么草藉花眠……紧依偎，慢厮连。
则把云鬓点，红松翠偏，
日下胭脂雨上鲜……
治苹顿醒，刚才发酵的果味是种心理作用，并不真实存在。
“没事吧，是不是淋浴房太狭窄，不好透气？”代嘉平静撤步，目光沉沉，说“弄不好就算了，我可以去俊民处借用一下。”
“啊？”定了定神，她也穿好日常那端，稳定和煦的皮。
“想早点洗个澡，傍晚好和大家去溪边钓虾。你要不要一块儿来，可以喝点啤酒，顺便谈谈伊斯干达区的地块规划。”
心下犯懒，陈治苹实在不想再参与晚间的休闲活动。
回到「力宝集团」的半年间，诸事琐碎。陈忠发被炸伤后，她重新梳理公司人事，又要重启新柔佛港的建设案。竟忘记了，面前肩膊如山的男人，生性蛮横、狡狯。就像淡玻棕榈的蜜汁，酒精量超标。
不拿出点真本事，难以消受。
“振林山旁的地块，总占地面积35平方公里。”
“可修一条高速公路，直通新港。”
“照俊民的提议，先只拿出一小半来，划成四块建设工业区。头两个园区以每平方米1美元的成本地价，和日本住友商社（Sumitomo Corp）及三星集团（Hyundai Grop）合作。由它们占股51%，主导自己园区的招商。如此操作，我们的运营压力减少很多。”
天气巨热，手搅在钓虾用的鸡肝和肉糜里，触感温热。
代嘉说话时，治苹一直埋头拌料。
“余下的两区，一个留给台湾厂商，一个自营”疑心她没有认真听，李俊民有点忧心“这样规划，力宝的董事会觉得可行吗？”
“哦，可以的，书面方案我已经看过。可以考虑赠送部分土地给政府，吸引行政机构搬入。园区建成后，大概率会变成日籍人士在西马的聚集地。生活区除了配套的医院，学校，酒店，污水处理厂，再建设一个日式商超为卖点的城市综合体好吗？”
“让李丛牵线三井商社合作。”
“余下的面积，我们想留作熟地……至早也要2020年，才有收益……”见她心情不错，俊民抓紧机会递话。
马来西亚的小开发商，总爱一直开发新地。
买下就建，建完即卖的叫生地。土地的升值空间有限，利润寥寥。开发一部分，另一部分先建成公园绿地，捂到升值，就是熟地。
捂地方面，李俊民师法香港财团，是最精明的。
“好啊，听由你安排，毕竟在地产方面「诚记公司」的经验远超力宝。俊民，关于伊斯干达工业区的开发，大决策，我会充分听取你的意见，小的决策你可以自专。”
陈治苹用人向来推诚取信，有眼光，够胆量，能做到坚定托付。
决策爽脆到令俊民瞠目结舌。
“快点拌，再放一会儿该臭了。”
说话间，她自然而然的把装饵料的不锈钢盆，塞给刚冲完凉，换好衣服的曾代嘉。后者还没开始钓虾，空啤酒瓶已在椅子旁摞成小山。
度假屋近海。
自午后起，绵绵慢慢滴雨。等四下渐暝，又自顾自的放晴。
云头色水，红比郎窑釉上红。
第31章 「叁壹」
《联合早报》9月26头版头条：
新柔佛港，预计于十二月份开启填海工程，将分四个阶段建设。第一期所建的深水泊位，预期于2018年投入使用。
新闻放出后，触动本土族群意识，引发群众上街抗议。
——抵制华人资本侵蚀马来西亚的利益。
“「诚记公司」首当其冲，媒体批驳曾代嘉忘本。”
堂哥曾宥聪把一份马来邮报（Malay Mail）拍在桌上，念出标题。
“看报纸非得读出来，你是有阅读障碍吗？”代嘉撕下记事簿的空白页，随手揉作一只纸团“总办的声明已经写好，先驳斥不实指控，再对公司这些年来获得的机会表示感激，然后……然后是什么来着？”
“认同各族及各宗教民众在国家发展中的辛勤贡献！”宥聪大为光火，他向来唯代嘉马首是瞻，眼下也摆出架势，要争对错“上点心吧，曾家虽然是移民，但诚记在柔佛州的口碑向来不错。只有你不管不顾，不维护公众形象。说不定，明早起来民粹份子已经放火烧掉你的车！”
不怪曾宥聪紧张，族裔问题是一根最敏感的神经。
影响力大如首富郭鹤年，也因为亲中，而无力保有一张「光鲜的脸」。国阵（Barisan Nasional）和巫统青年团的官员，行止乖张，曾登报恐吓，要郭交出公民权。
办公室的吧台旁，还有一个比曾代嘉更心不在焉的治苹。她左瞧右看，玩了会儿手摇磨豆机。又挑一指甲盖的咖啡粉轻嗅，有酒石酸，干荔枝花，和奶味。质感轻泡。
“咦，竟然不是胶囊咖啡机，还能变压冲煮呢？”
女人的目光扫来，宥聪收声。
他是见过秀宝的，四目相对时，总疑心是白日见鬼。何况，力宝集团的董事会主席陈治苹名声在外，烧手难缠。
“是，巴罗地区的大粒咖啡豆是精品呢。”
代嘉歪头，眯起眼笑“大马虽然在咖啡带上，但本土产的生豆，风味有限。但我……未婚妻去世前，每日下午都要走进本地的Kopitiam喝一杯瓦煲咖啡。有个咖啡师建议我，请附近的咖啡农场，以浸渍的方式处理了一些。”
「infused-coffees」，香精豆，是有争议的。
治苹不忍心讲这种话，三两下，抖掉了手上的咖啡渣。
因着港口建设案的缘故，她几乎每周都要往返于吉隆坡与新山。
陈忠发仍无苏醒迹象，烂肉山般，堆在病床上。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在陈治苹坠海后，苦找她的是不止一次撕破脸的二叔。毕竟，在治苹接班的几年间，集团的油脂业务扭亏为盈，且重新描绘出与「航运港口」和「半导体产业链」相关的壮丽愿景。
座车爆炸的事故，发生在叔叔把她带回家的头一个农历春节。甚至没来得及，容她说上几句表示感谢的客套话。
事后，吉隆坡副总警长再努丁通知治苹，这大概率是件雇凶案。
动手的是个本地团伙，花了半年时间踩点。车辆受损后，手套箱并无翻找痕迹。既非求财，又弄的动静巨大，像是单纯的泄愤与警告。
力宝树大根深，在吉隆坡颇具影响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