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方布弄天罗地网缉凶。可几个马来人,竟如撒斑节虾苗入土塘,自此匿踪。出身柔佛州的下议会议长丁念群,亲自致电警局高层。批评他们「冇搭霎」,公器私用。一桩无关小事,令治苹生出疑心……爆炸案和柔佛方面有关?
若猜测为实,指使者是谁?
未必是曾代嘉。
萨比森保护区的狮王恩格拉拉里克,鬃毛长而油亮。从壮盛,到老弱败退,要十几载光阴。吴秀宝的死却像镪水,只一夕,就把多刺之人泡软。
在他身上浮现的明亮宽和,像某种自救的痕迹。
彼时,正值起出「秀宝尸体」的当口。他未必能腾出手来,对付陈忠发。
有好几回,代嘉拨电话到陈治苹的办公室,邀她到咖啡农场看看。
但再来新山时,治苹身后总跟着袁园。
“举牌抗议的问题,宥聪解决的如何?”
“不大好,舆论愈演愈烈。”
“公司从前处理这类问题,手段粗暴,无非是起诉媒体,再买大量的公关稿。可,时代已经不同,国阵(Barisan Nasional)作为执政的党派联盟,在选举中不复从前的优势。越来越多议员,想靠刻意制造矛盾,挽回保守马来人的选票。依卜拉新提点过我,游行民众是弱势群体。万一发生冲突,「诚记」很难收场。在我个人角度,也不想有人受伤。”
“照我看,早该换选。”
去农场的路上,讨论起政治议题。袁园仰在汽车后座,单手掩口,打了一个好长的哈欠。
“国阵再这样煽动群体情绪,五·一二那种恶性事件,早晚还会再有。把目光投向新加坡吧,此类言语早被《煽动法令》和《维护宗教和谐法》限制。媒体强调多元化和民主社会主义,对普通人友善。或许,行动党(DAP)才是未来。”
“别乱说!”
治萍喝止他,拍一拍手背,递过一台任天堂的3DS掌机。
新柔佛港建设案公布后,「诚记公司」和曾代嘉所受的冲击远大于力宝。恰是因为曾家是光绪年间就受封港主,与本地人也有通婚的峇峇娘惹。
他们是讲英文的华社精英,树大根深。
也是殖民地时代,东印度公司发展中国贸易而留下的线索,移工的管理者。
几代人都支持的马华工会(Malaysian Chinese Association),本身就是国民阵线的组成部分。惠于此,必受限于此。比起陈治苹这种前几年才从印尼迁入的新客。本地人更需要代嘉表明态度,守好分寸。
好在,浸渍咖啡豆没有引发更大争议。
袁园个性孤拐,有那么几年,把大把时间花在这上头。他和治苹都会煮,懂喝,一起求师于马来最好的几位咖啡师。研磨,布粉,压粉。萃取环节,他熟巧的借来冰镇威士忌的不锈钢球,快速冷却液体,以保证清晰顺滑。
吧台后头,曾代嘉看的出神。
有的人如莽山巨河,一生中少有事情超出把握。陈锡进是这样的人,治苹无疑也是。曾代嘉是另一个。逞强逞到惯,在小事上劳而无功,竟显得有点可怜。
“下回可以试着用酒桶发酵生豆。”
爱,正是「爱惜」打头之字,她不自觉的说话,替他解围“也可以用咖啡果皮和麦芽,啤酒花,青桔,无花果叶同酿,能得到不大醉人的酸艾尔。”
“怎么想到要经营海运和港务呢?”
“利润高”治苹淡淡的说,目光投向别处“力宝农业资源(Libao-Resources,LAR)一直是集团的金鸡母。但,实在说起来,我想做的事和长辈们并不相同。”
回程的车拐上红土路,雨刚停,只能慢吞吞的开到20码。杂树的枝条抽打车窗,木瓜树上有一颗青实。半熟而已,屁股已经被伯劳鸟啄的稀烂,袒心露腹。
“代嘉,我想……工业区的股份,你应当多占一些。毕竟新柔佛港建在新山,日后运营起来,要麻烦你的地方最多。如果愿意承接,几年内,我会陆续出清力宝所持的园区股份,只留港口的部分。”
“如果码头能做起来,那块地极有前景。就这么卖了,岂不是白为我作嫁衣?”
“港务在于全球拓展,精细化经营,做地产不是力宝的强项。”
“想专注目标,集团亟需瘦身。我不止准备卖掉这里,吉隆坡的力宝大厦,马六甲的几处优质地块和榨油厂,也都要转出。”
“只要「诚记公司」吃得下,尽管接手。”
“一买一卖,几年的工夫,你就能在交易里发笔横财!”
明眼人都知道,新柔佛港是个港城联动的项目。前港,中区,后城。陈治苹依托新信和银行的金融资源,融资成本比市场要低两个百分点。如此低的资金成本,无疑是门好生意。
她千辛万苦的促成,却已萌生退意?
回到市区,司机先把陈治苹和袁园送到酒店。后备箱有咖啡农场的文创品,袁园要等门童拿东西上楼,落在了女友身后。
“专注和凉薄,是一体两面。”
目送她走进旋转门,他兀自对代嘉打开话头。
“善于割舍,是治苹能保持惊人效率的重要原因。物与人,只要让她感觉到负重,甚至拦在通向目标的路上。不管多心爱,都会像踢走一条死狗一样踢开。”
“当然,她也有恩必偿。”
“在新山时蒙你照顾,这不就想在办法,把欠下的人情还给你吗?”
“我想……曾董认识的那个人,只是吴秀宝。”
第32章 「叁贰」
星岛上的亚洲文明博物馆,共有建筑两座。其中,展出娘惹生活点滴的Peranakan Museum,于08年4月,在亚美尼亚街39号道南学校的旧址上重新揭幕。开幕当日,新加坡总理李显龙亦亲临致辞。
治苹热衷东亚文化,趁到新加坡开会的工夫,偷闲去逛。
零星的藏品,乍一眼扫过去,尚不如「可园」里多。
按照行程,她得呆到周四。总办的Jean-Marc Remont也没走,索性让司机把车开到岛南的野山上,一览进出忙碌的裕廊港。
“寸土寸金的国家,填海是重要策略。”
“你看对面的人工岛,就是在梅里茂,北塞,和西拉耶等七个天然岛屿的基础上填成的,刚完工不久,计划成为本地区的炼油中心。”
山不算高,久没人行。不知名的芒草有齐腰高,穗子在夕阳下,时金时紫。
要一直拨开它们,走到崖边,马六甲海峡才露出完整形状。千百艘船,被全球化的巨手撒到曲折的海岸线外,像成群游曳的栗树鸭。
“同样靠近交通咽口,为什么成为亚洲四小龙的是新加坡,而不是腹地广袤的马来西亚?”陈治苹自问自答,说“照我的愚见,「开放与否」乃前者成功的关键。发达的贸易,是文明社会中,合作和秩序的副产品。”
治苹生在上流家庭,障目已久。
幸而,身为吴秀宝的经验,如一根亮闪闪的长针,扎破遮挡取景器的气球,补充了弱者的视角。商业无法脱离社会发展的基本面,独立存在。企业也好,国家也好,想发展必定需要上下合力。自作聪明的人,压榨大众取利,自己也无法在恶土里长久扎根。
眼下的治苹,正应了那句偈子,忽的顿开金绳,这里扯断玉锁。
好的商人,一生都如变色龙。
但,她已弹压不住,逃离莽林,逃离复杂族群问题的内心呼唤。
升起要北上的念头。
“你在出差?”曾代嘉拨电话来,问“我也在新加坡,晚上一起小酌?”
他兴冲冲的抛出不容拒绝的理由。
“1998年在印尼勿里洞岛附近被商业打捞的唐代沉船,黑石号(Batu Hitam)。上面的六万余件文物,一直保存在德国和新西兰。直到圣淘沙集团买下它们,带回新加坡。眼下,就储在岛上的仓库里。等着旅游局和弗利尔赛克勒美术馆合作,开办联展。”
“预期明后年,才会面向公众开放。”
“想不想自己安安静静的看?今晚就能带你去仓库里参观。”
两个人拎着红酒与酒杯,在郊区的仓库里夜游。
“听说,能买回来的文物,只有五万三千余件,仍有数几千件精品在自由市场流通”代嘉指着釉里红碗上的狮子,葡萄,婆罗树贴花,笑说“这里大部分是长沙窑烧制的瓷器。带有阿拉伯元素,是唐代的定制货。一批用干稻草扎牢,堆满船舱,另一批码在瓮中,以碎木屑填实。因为包装精细,完好的保存下来。
“怎么知道是唐?靠放射性炭14确定的年代?”
她驻足细看,一只白地绿彩狮柄龙口执壶,盘,碗,盖罐,数枚青花残片。
“啊……据说也用过此法,但最后还是靠碗上刻着的「宝历二年」铭文得出结论。在那个时期,长沙窑算是大路货。瓷器也要应时应景,才能好卖。故而推测沉船的时间,就在它们烧成后不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