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酒杯相碰的脆响后,是颤抖的尾音。
治苹踉跄了一下。
对面的曾代嘉本要伸手托住她。
手伸到半路,才意识到男女间的礼节,和两人眼下尚算生疏的关系。急忙翻转腕子,只把小臂借给她搭了搭。他绅士到不像他,她却因此体温升高。腰肢如同涂在陶瓷上的釉,正塌下,正软化,正因为酒精而燃烧。
费了点力气站直,余光扫过去,看不出代嘉的表情有什么变化。
有的人,板起脸来反倒比浮言浪行时,更显得多情。
“仓管怎么敢放你进来?”陈治苹的嘴唇,已经被染成紫草色,神态十分松弛“这分明是要地嘛,左边就是修复人员的工作间。”
出资购回文物的,是华商邱德拔的后人。
华人圈子小,想看总有办法。
“偷钥匙进来的”曾代嘉嘴里又没有实话,一味晃动手里的酒瓶“为了投你所好,甘冒挨鞭子的风险……”
不知喝到第几瓶,又只剩下三分之一,果然,它是生涩关系最好的润滑剂。
“把酒都分了吧”两人异口同声道。
气氛因为这份默契凝固成实体,他们不再敢直视对方。
话题也终于自商业打捞是否违背《水下文化遗产保护公约》(UNESCO 2001 Convention),个人如何帮助文物回流,延伸到更亲密的领域。
“上回到「可园」,见你收藏了许多剑玉。”
“是我小时候和杏生一起收藏的,Martin的太太,你应该见过她……啊……我差点忘了,那年在樟宜机场……要不是你帮大哥捉到我俩,或许她已经是我的妻子了。”
治苹不响,挠一挠头。没料道他信息通畅,早把这一笔记在她头上。
“陈-治-苹——”曾代嘉哂笑,像剔骨头般,慢吞吞咬清楚这几个字“或许,我还偶然救过你,通过甲州首席部长瓦慈,记得吗,当时大圈帮的吴志乐要绑架你。”
“挺后悔的?”
“并没有,只是感慨,几年来竟连面也没有见过。”
已经有一半是醉话,当人清晰知道自己不值得信任的时刻,譬如醉酒。所说所想,就无比的轻盈起来。堪比任何美好的事物。如同牡蛎形香烟盒,小鱼吸杯般奇巧有趣,像豆蔻花,洋沉,蜜盒里的奇楠木一样喷香。
“如果你早就认识了我,就会知道我的扑克打的很好,从来不讲冷笑话或偷偷把酒倒进朋友的酒杯,每回猎野鸭子都猎得比较多……”代嘉的眼睛水光潋滟,与其说是玩笑,打趣儿,更像是逗弄。有几秒钟,治苹笑的前俯后仰,鼻尖几乎对上他的。
酒也吓醒了,她像弹子机里的玻璃珠,飞快弹开。
曾代嘉耷拉着眼皮,私笑非笑,把最不礼貌的话,轻飘飘的说了出来“所以……弄不好我比袁生和你谈得更来?”
马来语中没有和if only直接对应的词汇,如果一词拼写作Jika,广府话是若然(joek6- jin4)。代嘉并不似袁园那般,总遗憾于「本可以走」的那条路。
——在某种假设中,你能尽早知道我的可爱。
但事情没有发生,又有什么要紧?情感并非陈腐的词序,它是一颗雪花的种子。把小如山雀爪子的枝杈伸进盐矿积水里浸润、结晶。冬日的尾巴上,就得到它。
萨尔斯堡的盐树枝,和钻石同等璀璨。
第33章 「叁叁」
“纯洁的爱……嗯……它会永远且真实的存在吗?”
在任的内阁部长中,法蒂玛是唯一的女性,且与丈夫感情甚笃。记者时常爱问她是如何平衡工作和家庭的。标准答案是,靠家人的体谅与爱「我和丈夫在读莱佛士时同窗(分女中和书院),七十年代,社会对女人拼尽全力工作持保留态度,但他是那个宝贵的例外。」
私下,她对陈治苹直言不讳。
“只要在关系中,人就容易受这类问题的困扰,尤其是女人。打个比方,同样是膜翅目昆虫。男士们像银蜂,传粉但无刺的经济昆虫。而大部份女孩儿却是蜜蜂,也辛勤劳作,但一不小心,就会把螫针刺在某个异性身上。让理想和抱负,腐皮烂骨的死亡。早在少女时代,我就敏锐的意识到这一点……因此,刚满二十三岁,我嫁给了我丈夫。他家庭简单,为人温厚且不信教。对年轻的政客而言,是最好的伴侣。”
“我没有爱上他哪怕一秒钟,只是选了最方便的那个。”
治苹明白她的意思。
作为工商部长,法蒂玛的勋衔是拿督Dato,而不是配偶用的Datin。
两性关系固然重要,但对有的人来说,时间宝贵。
一切都要让位于理想和抱负。
她此番来找治苹,是给马来西亚和日本东瓷合资的光电项目(Malaysia MUO),寻找新的执行主席。新公司成立不久,正在选址设厂,计划生产高效背接触电池。
“MUO的现任董事长叫况明达,台湾籍,在制程提升技术上非常有一套。但麻烦的是,他完全拒绝东瓷派任一位联合首席执行官的提议。上个月的法人说明会也开的很糟糕。眼下,公司想通过槟城州政府的土地环评都是个问题。”
《可再生能源法案》和上网电价补贴计划(FiT)的修正案,年前才刚颁布。出于产业考虑,法蒂玛提出,只要陈治苹能接受MUO执行主席的任命。等「力宝集团」在新山的港口工业园建设完毕,政府会提供优惠政策,让新工厂改址进驻。
法蒂玛部长暗示,这是总理纳吉布的意思,并以国家的产业抱负施压。
陈治苹本不想趟这浑水,不得已,在政府同意同时她出任董事会主席和CEO的情况下,走马上任。作为不持股的管理者,代为经营。
“若是在新山环评,我肯定能搞定!”
工业园建设由「诚记公司」的李俊民负责,他出身好,又是新山本地人。
于是拍胸脯,打包票,约来州务大臣巴哈敏。却被告知,想要通过评估,MUO要向柔佛政府增发10%的新股。也就是说要稀释日方股份,提高马来西亚方面的持股比例。
“他是认真的吗?东瓷不可能接受此类条件,我只能把工厂迁到外州去。”
“巴哈敏请示过副总理,这一条,我们必须执行。”
一如治苹预料,合资的电池公司,是片让人拔不起脚的泥巴地。
对总理而言,选票重于泰山,产业发展只是添头。
自1960到1986年。了不起的华商郭鹤年(Robert Kuok),接受政府任命不少于五次。
土著银行的华裔董事席位,瓦塔钢铁项目,筹建马来西亚国际航运公司,出任马来西亚-新加坡航空公司(MSA)主席。
……甚至于,替受贿的马华工会会长陈群川缴2000万令吉的保释金。
并挽救公会名下亏损的上市公司。
Robert把在经营好自有企业的同时,主导公营公司,比喻成杂技中的抛接球。
他耐住性子,循环往复。治苹也只能效仿。
何况,内阁只是要求MUO增发10%的股份给州政府,已算大开绿灯。当年,前辈治下的MSA可是被要求增发共计40%的股份。大马国内的四个港口城市,每个都要求占股5%。
新柔佛港,工业园区的地刚平整好。
几排瓦蓝的活动板房拔起。
像乳菇属的Lactarius indigo,没有甘菊蓝艳,灰突突的。陈治苹只在博物书上见过这种蘑菇。左看右看,都感觉有毒。吃下去或许会产生幻觉?
人有时候需要一点飘飘然的感受,才能熬过垃圾时间。
——在清醒的情况下,经营合资电池公司,像在制造一起「罪案」。
日资代表与马来代表,整日忙于对人不对事的争执。争预算,争人事任命,争发展方向。经常开一整串会议,只为扯虎皮占山头,无法取得任何共识。
他们在谋杀每个与会的董事。
“在合资之初,MUO就承诺会尊重马来政府要求的本土化招聘指标。高桥(Tanaka)的技术团队里,这一比例完全不够……他说话还难听,上回说多晶硅的供应商是如何如何的糟糕,矛头直指向我……”
野餐会上,陈治苹低头看表。
为了她工作方便,李俊民好心邀请了马来方的业务董事,玛里诺和黄志新,一齐在丹绒海滩小聚。前者约四十来岁,大学在英国完成的土著。个性温和,携妻带女。后头那位是华人,夸夸其谈,完全是个讨厌鬼。
趁他们去风筝冲浪,俊民小声说“黄志新在和杏生约会。”
“哦?”她啜了一口香槟,又忙着吸溜生蚝,含混道“不意外,黄生既有好爸爸,又有好皮囊。”
说到这里,不知怎的,两人都有点恻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