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新说英语,一点点粤语和马来话。宽脸,皮肤黝黑,似「铁达时」广告里年轻的周润发。远远的站在沙滩上,又让人联想到曾代嘉。
略矮几寸,仍是时髦的。
8到9世纪,阿拉伯商船在海上航行,需要借助季风。冬日,趁东北风势,穿过马六甲海峡,西行回国。像等待农庄里的橡胶树长成一样,等风来,是商贾生活的常态。直到蒸汽机被发明出来,应用于航海。
下南洋的中国人,也在等待回国的时间中。开垦农园,娶土人老婆。
逐渐忘掉原本的语言,只剩下神龛。
Peranakan,出生本土的小孩。
《发现峇峇娘惹》中写:英国殖民马来亚时,最富,最光鲜的混血儿子们和东印度公司做香辛料生意,开矿,或经营农园。全爱穿三件套西装,讲一口流利的标准音,决不像普通中国人那样吃吃艾艾的chin-chai(指华人口音)。
女人很容易便被这种壳子迷惑。
但看似时髦体面的伴侣,与下半辈子的幸福,未必相关。
“依黄生的人品,谈恋爱倒无妨,改嫁就要慎重了。”
想到廖杏生,治苹心里有点替她不值。就像看到有人在河边窠巢中,拾到颗鸭蛋,辛苦孵出的鸭子飞走。第二回又恋恋不舍的捡来一只,干脆是粒蛇卵。
杏生是被股惯性限制住了。
“志新人倒不坏,因为太过于好胜,才显得有点别扭。别看他摆出「不持股的董事长有什么好做?」的姿态,事实上野心勃然。总觉得MUO主席这个位置,你不接的话,政府就会支持他来坐。”
“本来也没什么好当的,不瞒你说,我已经计划辞职。”
聊到这事,她头就弹痛。像香口胶嚼得太久,已是白味,腮帮也酸痛的痛。
“内部稀碎的公司,换谁来经营都很难入流。”
听到这话,李俊民有点惊讶。倒不是因为陈治苹的计划,只是没想到她会大喇喇的讲出心中结论。
治苹说到做到,又过月余,果然辞职。
MUO主席的位置黄志新却没拿到,俊民轻描淡写的说,“他欠稳重,也不够份量,当然还是代嘉接了。”《美国病人》里,在华尔街工作的男主贝特曼,嫉妒同事保罗·艾伦,因为自己的名片品位,公寓,订餐厅的面子不如他,就激情杀人。黄志新出资替女星开时装屋的新闻,不久后登报,与杏生的约会,就这么不了了之。
与电影里的情节,有异曲同工之妙。
“志新和杏生的事情,没人敢提,可千万别让代嘉晓得”治苹睡在浴缸里听电话,李俊民的语气颇懊恼,他后悔在野餐会上多嘴。千叮咛万嘱咐,怕生事。
“我可不帮黄志新隐瞒,一个心眼细如针的大草包,活该他挨顿整治。”
“祖宗,真要闹出人命的,你不懂男人的占有心!”
廖杏生的情况,使人十分心灰。他们怜爱她,保护她,但也摆弄她,像摆弄私人的藏品。假使进入某段关系,又没本事拿捏对方,还要付出名誉受损的代价。哪怕,这恶果其实并非杏生造就,只是无辜被牵连。
男女的爱不过如此。
陈治苹也曾是颗没定性的种子。若长出蒜头,山姜,酸柑,会被捣烂入菜。开花则被切断,插进胆瓶。想当自由一点的蒲公英呢,风轻吹就会散开。
是她自己甘冒剧痛,向地扎根,与天比高。
终于,治苹是颗柏科巨杉了,Sequoiadendron giganteum。内华达州的大总统,死亡谷之西的谢曼将军,纳瓦霍部落的「世界爷」。分泌大量的单宁酸,雷劈时碳化。树脂弥合创面,几百年不伤不腐。野火烧开球果,种子具翅。
白头啄木鸟取食于它,蕨叶酣眠于臂弯。
要靠保护者「挥拳」,才能维持尊严的人。
她绝不肯当!
第34章 「叁肆」
“Google maps上说,十字路口向左,走30米就有一间信和银行的分行。银行租物业都是长租,去年才建好的办公室,总不能今朝就关门吧?”
“「小印度」停车不便,只得抄近路。”
时隔两年,美玲又杀回湿巴刹附近的银行街。亮晶晶,点缀塑料花的高跟凉拖刀片般割脚,现已换作Chypre便鞋。山羊皮暄软,脚底一踩是一个浅坑。经过印度摊贩支起的白色棚架,再拨开铁丝围篱,就来到臭河边。
茵草中跳出虎纹蛙,飞过脚背。
美玲且叫且跳,直冲到柏油路上,方把心自嗓子里收回。
“好日子过久了,看到蛤乸都怕。我和秀宝在附近开货代公司嗰阵,飞蝇,爬虫,半夜鬼笑的壁虎,要多少有多少哩。”
“值班睡在竹床上,脚边只点燃一串老式蚊香。”
“做梦都怕它们掉进嘴里。”
三看四探,七弯八拐。
银行淡蓝色的招牌在红绿灯旁展开一角,面积不小,占据数间门面。
帕特尔合起阳伞,陪她钻进空调房。
“续贷?”男柜员慢条斯里的翻文件,头也没抬,朝着麦克风嘟囔“这份地契副本的印花税缴纳凭证,用的是旧版格式。去年税法修订后,按照马来西亚国家银行(Bank Negara Malaysia)的要求,要更新凭证。你这个不行,系统过不了。”
“可是,我们上周来过,也已经按你们的要求去土地局做了更新。”
“他们说……”
大厅里等着办事的人,立立杂杂。一排柜员打键盘打得要冒火星。不容美玲开口解释,圆珠笔已在玻璃窗上轻敲。
“小姐,缺材料的话系统无法录入,请补好再来吧。”
“你等等,我打个电话”一路走来,薄汗如油,打湿摩丝梳过的两撇刘海。美玲伸手捋开,心里发烦。她这次回新山,是要帮「海能」续贷。公司准备扩产,只等资金到账。抵押的工业用地和设备价值足够,可Maybank的风控部坚持要按清算价估值,金额减至七成。好在,曾代嘉的秘书跟美玲打保证,说信和能办,又发来营业部经理的电话。
她致电问过,果能贷足。
偏又撞上印花税改和土地局系统过渡期,寸的骂娘。
这厢一拨电话,那厢,经理裤兜里的智能手机狂震。西装革履的中年男按了几下都没挂断,在冷气室里,闷出满背汗珠。
“财务报表中,不停冒出新的暂挂账目,确实棘手。但经理部已知晓问题的严重性,正在加急处理,哪需你自己跑到网点来盯梢?高盛执行长贝兰克梵刚落地樟宜机场,晚上会自星岛过海,与朋友们小聚。再耽搁下去,所有人都要等你……”治苹的鞋尖轻踢废纸篓,催个不停“李丛,捉这点鱼毛虾仔,不急在今天嘛!”
“陈小姐,暂挂账目是财务表格上的垃圾桶,登记每天不能厘清的数目。眼下已积了不少烂账,经理部仍推说是会记电脑系统的问题。若再不来查看,我怕日积月累,漏洞渐巨。”
老头儿念得人额角直跳,可对专业人士的话,唯有尊重。
“没事,接吧。”
陈治苹把手一挥,解放了营业部经理。
他支支吾吾的提起手机,小声询问“不好意思美玲小姐,今日分行有重要事宜,可否请你明早过来?”
哪个美玲?她心里咯噔一下……曾代嘉帮美玲弄了贷款?材料齐全吗?
这倒霉蛋若被李丛捉住蟹脚,要办的事必不能办成。果然,经理没逃掉,应上司的要求,邀客户进屋面谈。治苹没有回避,这种时候要想帮忙,自己需要在场。
未几,办公室白蜡木包边的门洞里,香风袭袭。
美玲头小脸小,探进来半边身子。电卷棒烫出来的细卷,毛毡般堆在肩膊上。厂主生涯养人,剥皮荔枝变白玉。虽没往先那样水灵,胜在庄重,一洗过去的风尘气。
“邵经理,前厅办事的柜员说,旧版的印花税缴纳凭证不能用在续贷的材料里。可我去过土地局,他们说……”
她僵住了,一旦立定,目光难免扫到陈治苹。
张嘴想说点什么,下巴先不自觉的颤抖。
在忍眼泪。
“女士,我来帮您看看。”
广府话说,四万咁口,指人笑成骨牌里那张四万。
一对上客户,李丛总是和煦,藏起平日刚正严苛的个性。
几十年银行家生涯,锤炼出一个「李四万」。
“BNM的执导文件去年出台,但土地局的系统调整到本月底才告结束。旧凭证是可以用的,是营业员太粗疏。十分抱歉,您再确认一下其他信息,我让他们加急办好。”
美玲吸了吸鼻子,说“有劳您。”
她跌跌撞撞的逃出去,趁还没在陌生人面前哭泣失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