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走廊,到经理办公室,一路上挤满陪陈治苹和李丛下分行调研的随员。工作组里的人都穿Canali或Zegna的贵货,杂有西人面孔,像在拍《GQ》杂志。
这般派头,堵心塞口。
再蠢的人也不会贴到治苹的脸上问……请问您认识吴秀宝吗?
那是我所思念的,已去世的朋友。而您和她相像的程度,恰如天体层面的孪生星,一颗金星和一颗地球。
制造业的不良率持续增高,海能的工厂却仍能续贷扩产,可见美玲经营得法。
女孩们如蜂子蛾子般,小心结伴,一同冒险的春日已经过去。
起初,告别是一场小型的精神死亡。意味着不再有人陪你睡竹床,代你自食肆拎回炒煮。帮手补染发根,使你免去「布丁头」出门的尴尬。
但,弱小者才需伴飞,分离反而导致强壮。
日复一日,在陈治苹看不见的地方,新门已经打开。
美玲注视光明中心,有了英雄体力。
“分行不负责复查每日数据,过去都是按天提交到区域中心,由他们来弄。”
一到五点,门市部的员工准点收拾桌面下班,竟没人复核本日流水。营业部经理闯下大祸,仍不自知,治苹见状,只能向李丛举白旗认输。
“李丛你真是行家,真是老练!”
“暂挂账目的问题,果然出在基层。区域中心的人未经手具体业务,复核时即便发现有误,也无力纠偏,只好予以暂挂。下周就解散区域中心,复核的工作交给各分行,日终进行。有疑账时,受损方要以邮件形式要求对方纠正。拒不纠正者,报告给监察主任。”
私人银行,经营不易。
1998年的金融危机,席卷亚太,印尼排名前八的银行倒闭5家。
李丛当时供职于宇宙银行,是巨浪中的幸存者。
捕捉风息,近乎本能。
治苹由此看重他。
第35章 「叁伍」
“这道Fresh langoustine是它们的成名菜……附着在虾肉上的酸蚂蚁,乃马来本地的一种红蚂蚁,嚼之则酸……”夜间主厨雷尼,是新北欧料理的先驱。
他经营的餐厅NOMA,自前年开始,蝉联英国《餐馆》杂志评选的年度餐厅冠军。一马公司的顾问刘特佐专程请到他,招待高盛执行官劳尔德·贝兰克梵(Lloyd Blankfein),和负责东南亚投资部门的提姆·莱斯纳。
前者是推动08年美国次贷泡沫的大人物,另一个则伙同「肥仔」刘特佐炮制出马来西亚史上至巨的「一马弊案」,直接导致时任总理纳吉布入狱十二年,引发全球司法调查。
不过,骗子们露出马脚,是三年后的事。
眼下,宾朋欢会,刘特佐同代嘉小声交谈,讨论Rene那本关于食物发酵的书。怎么做乳酸发酵物,醋,曲,黑化果蔬,鱼露,和调理肠胃的康普茶?
无关紧要的闲谈,保险又体面。
治苹坐在对过,隐约能听到厌氧菌的英文单词。
曾代嘉的目光不时扫过来,隐晦而滚烫,害得陈治苹直冒汗。汗滴顺着脖颈上的绒毛,滑过脊索,掉进腰窝。她不肯回应,于是,情况被挑衅式的升级了。随后的几分钟,不管他在跟谁聊天,眼睛都死盯着治苹。
几乎暴烈到,会让人怀疑,两人在半个钟头前还在偷情的程度。
袁园说“前菜有黑蒜,你别吃了,可能会过敏……”
“在哪儿?”
一低头,才发现就搁在面前。
众目睽睽下,治苹罕见的在商务场合走神了。
“治苹,好一阵没联系”长桌那头,曾代嘉举起香槟杯,笑的露出两排白牙,肉眼可见的心情不错“听说,你今日下午,在信和银行碰到了周美玲?”
被安排的「偶遇」,果然是种试探。
陈治苹不搭腔。
自打MUO的董事会主席换任,代嘉好几次约她出门,每回都凑不到时间。搜罗到黑石号的精品,想送上门,也被一句“感谢,请转增长沙铜官窑遗址管理处”挡了回去。
与他经历过的种种欲拒还迎不同,是礼貌,且坚决的关系降温。
有时,代嘉会反复的思索,关于秀宝的回忆到底是真实的,还是玻璃灯管里,飞蛾死前,碎鳞纷扰的梦。但又不急于找到答案。陈治苹到底是谁,她爱他吗,为什么仍与袁园相伴——他把找出答案的过程,视为填字游戏——极富耐力的拉扯着。且,最让人难以启齿的是,在过程中感到某种被吸引的愉快。
治苹仍没作声,垂下眼帘,不置可否。
她没有答题的义务。
刘特佐问“你们在打什么哑谜?”
“聊一个共同的朋友”曾代嘉把美玲抛向治苹,如用银刀,去撬一只紧闭的生蚝“她在电话里哭,让秘书转接给我,问是不是找到了秀宝……我说,我也不知道……”
“我去趟卫生间。”
她整衣起身,代嘉的座位,拦在必经之路上。
“可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对成年人来说,沉默也是答案的一种。非要刨根问底,结果未必如意。只会让我怀疑你恋痛,并且还有点绿帽癖。”
“周美玲的贷款已经到账了吗?”
他咧开嘴笑,有意把餐椅后仰,在陈治苹的大腿上轧出清浅的凹痕“听起来,你这朋友的心理素质一般,如果有财务纠纷……最好早点把话说清……”
她径直用膝盖,把人顶了回去。
“再说吧,借光!”
杂念万千,治苹瘫坐在盥洗室的沙发里,才露出疲色。
高盛极力想要搭上新柔佛港项目,拉上州政府担保,再由它们来发行债券。对此,陈治苹不感兴趣。刘特佐用几年的时间,弄出一堆离岸公司,话里话外都在把自己包装成财团继承人,简直在放空屁。但肥仔又的确是新首相纳吉布的脏手套。他能结识治苹,是由首相的继子Riza Aziz引荐。
大约一周前,港口建设碰到了点麻烦。
在新柔佛港工业园奠基后,出于某些惯例,陈治苹将工程的一部分交给了内政部长扎希德的妻弟。但很快,对方指定的财务经理,就被一干承建商和供应商联名揭发索贿。
俊民协调未竟,只能先调走涉事人员。
人一走,市面上,关于「力宝集团」和「信和银行」的谣言四起。
治苹只好动用更大的关系,来解决问题。但她此前辞任MUO董事会主席,既拂了工商部长法蒂玛的盛意,也让纳吉布心生不满。
遭遇恶性谣言,又没能得到任何官方帮助,单靠媒体澄清,何其困难?
公务似缠紧的毛线团,私事也不肯放过她。
门外一声巨响,逼的陈治苹出去探看情况。沙滩上,曾代嘉和袁园扭作一团,挥拳相向。打着打着,袁园卸了力,不再动弹,破布兜般被对面甩来甩去。他眼眶瘀青,嘴角被不知名物刮破流血。两人间的互殴,变成单方面的施暴。
“停手!再打他就瞎了!”
一颗正圆翡翠戒面,镶在曾代嘉无名指的金托上。打斗中,主人几回空锤地面,自己的指节也被碎玉磨得血肉模糊。
“柔佛不是法外之地。”
“曾代嘉,只要你敢再挥一拳。我会立刻拨电话给律师,要求提告!”
治苹没开口前,急红眼的代嘉,似头狂牛。
好一句厉声正告,态度明确,力逾万钧。
直栽栽压在他双肩上,震得他提不得手,直不起腰!
“你怎么不问,袁园趁你走开讲了些什么?”
“他说,Martin和杏生为什么非要跑到香港产检,弄得治苹几年都难以自宽?她也不知道会误透消息给周英泉,害你大哥出车祸……”
“我打他是因为他造谣生事,可你心是偏的,总在帮他!”
“他没乱说”其余客人已然回避,她决心直面当年之事“对不住,那桩车祸并非意外,是周英泉找人撞了你兄嫂的座车。而我,错在身为养和医院的董事,却把患者的行程透露给外人。Martin的死亡,我难逃责任。”
保全匆匆赶到,拖手按脚,把人拦下。
路灯照不清曾代嘉的脸,四下静愔愔,昏惨惨。只剩他败阵后的粗喘。渐徐,渐弱,与心潮同平。
晚餐没能吃完,众人四散,袁园是被陈治苹拉走的。
回程路上,白天被太阳晒软的柏油坡,仍没缓过劲儿来。一轮蛾眉月,早已悄没声息的跟在车后头,把远山的弧度,照得明亮可见。
“脸上的伤疼吗?”
“说不上疼……你记得吗,我刚刚搬进你家的那几个月,时常感到不好意思。小网络公司薄有利润,就急着张罗,要带你去峇厘岛。实在也没什么钱,雨天缩在Ubud的酒店里,听她们装神弄鬼的敲颂钵……挨了曾代嘉几拳,就像有人把金属片插进了耳道。一阵猛敲,不停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