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仰赖肾上腺素和皮质醇,如果受创失血,到生命体征危殆的程度,反倒不会觉得疼了。只是浑身都冷,牙关发颤,像浸到冰水里那么冷”不知何时,她蹬掉了皮鞋,抱膝蜷坐。
“你其实并没忘记失忆期间的事吧,所以下意识会看向他受伤的手,感到心痛。”
袁园努力把脸藏在阴影里,但脸上的泪痕,总会反光。
“没忘呢,包括你用铜奖杯给我那几下子。”
一旦把话说穿,少时的甜梦,如白鸟般跌落在花丛。
艾略特写《荒原》,袁园则在诗集空白页抄:现在丁香正盛开。
青春是残酷的,且不追悔。
对待它看不清的情况只是微笑。
啊,我的朋友,你不知道,你不知道生活是怎么回事?
“什么是命运?”
“治萍……我真的好恨你,直到现在,和你呆在一起的每秒钟,心都在被火灼。可是,第一回在新山碰到失忆的你,我也是真的遗憾……要是我碰到的也是吴秀宝就好了,曾代嘉这混球,委实走运……”
袁园被曾代嘉打破的嘴巴,徒劳的张开,直到结尾,也没能厚脸皮的说出爱字,只问“到今天为止,你还愿意和我结婚吗?”
“当然不!”
一秒钟都没有犹豫,陈治苹断然拒绝。有人会把悔愧,收进打着蝴蝶结的结婚邀请函,她却没有这种懦弱。和袁园的关系能维系下来,是自觉要为他的扭曲阴暗负一份责任。既然他已经悔改,既然是自己主动把人拽进了泥潭……
“我犯过错。十几岁的时候,以为爱就是拼、贴、捡、凑也要呆在一起。只要能把Laetitia Lam自你心胸里剜掉,不惜在你身上剜出一个血洞。所以,在游艇上你用铜奖杯砸我,我也认了。不过是把伤口还给我。”
“但,人是不可以用今天当代价,去弥补昨天。”
她终于累了,想到那些花在袁园身上的时间,竟深感浪费。
“我原谅你,且已尽我所能,用最大善意去包容。但,袁园,你与我相伴的十几年,至今已毫无意义。等走下这辆车,咱们连朋友也不要再做。”
第36章 「叁陆」
李丛说:银行的立身之本,是社会信任。
因为信任危机引发储户挤兑,对任何一间私人银行来说,都是不可承受之重。
而让「信和」一度濒临破产的谣言,初时,只是叶底丝风。
海能镍业的新厂房,建在砂拉越州的Samalaju。吴秀宝选定地址时,这里还是一片规划中的荒地。霎眼间,行政楼已于本周封顶。七层高,茶色玻璃幕墙,赳赳昂昂。
邻近的厂主,在开业时送花篮来,好意提点“美玲,听说海能在信和批过贷款,你公司账户也开在那间银行吗?千万留心,听说它们的财务漏洞不小,小心倒闭。”
商人自古活在腐乳罐里,毛豆腐由酒汁或油浸,他们则由消息。
外皮是一样的润,滑不丢手。
若是倒霉没有泡透,被空气鼠进来,就会坏事。
事情涉及秀宝,美玲即刻拨电话给信和银行新山分行的邵经理,询问情况。对方再三保证,说“本行经营稳健,绝无问题。”
于是,她又拨给曾代嘉的秘书,欲作提醒。可一连几个电话,都没接通。
“要是有大客户频繁取款,请一定及时上报。谣言就好比海上生风飓,一旦拧起劲来,引发挤兑,就大不妙!”
经理挂上电话,掬把汗,捧住茶缸。咄咄怪事,海能镍业的公司户头设在Maybank,也没转过来啊,一个贷款客户倒比储户和股东都更关心银行?
他却不知道,比户头更令美玲挂心的,是老朋友。
“大客户清空存款,本周已非孤例。”
“早上又有两间熟人的公司电联我,要提出账户里的大额储金。外间传言,信和批给新柔佛港项目的贷款严重超额,且有大量坏账。不良率高达34%,远超官方披露的1.9%。”
“更麻烦的是,谣言假中有真。”
“上周,有个大进口商通知我们,一批自孟买进口的电子产品质量低劣。经第三方抽验核实后,分行决定暂扣货款,避免客户损失。”
“此番操作完全合规,却被小报污蔑,说本行有资本缺口,才导致信用证违约频发。”
会议室中,高管们面面相觑,气氛凝重。
信用证(Letter of Credit):
指进出口贸易中,开证银行替进口商向出口商开立的,有条件的,承诺付款的书面文件。
是一种银行信用。
买方把款项交到银行,开出证明,货到后付款。
作为中间的担保方,若货品合规,银行按照信用证上的约定,如期付款。若货品单据与信用证不符或有严重质量问题,也可以拒付。
眼下,有人揪着信和的某几次合理拒付,大作文章。
指责其有系统性腐败问题,资本不足,恶意拖款,涉嫌信用证诈欺。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等银行列明依据,严正公告,谣言早已在储户的焦虑中成型。
几日工夫,各家分行门口的取款队伍,越排越长。
李丛一面调集资金,一面催促身为央行的马来西亚国家银行(Bank Negara Malaysia),请它们尽快登出官方声明,澄清谣言。力证「信和」不存在倒闭风险,平息挤兑潮,给储户们吃一颗定心丸。
两个月前,国家银行刚完成对信和的年度检查,状况良好。
可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央行竟拖着不给结论。
「新柔佛港项目」体量和社会影响力巨大,是陈治苹手头最要紧的项目,容不得半点失误。受此羁绊,她没办法24小时坐镇吉隆坡,专心处理信和的挤兑危机。
又一个礼拜五,阿卜杜拉·班邦陪她南下新山,视察工地。6.8T Diamond Jubilee的车厢里,弥漫一股薯饼味。治苹的早餐是咖啡,友人则食麦记。
“肥仔没帮你打通关系么?总理施压的话,央行会尽快回应的。”
“没呢,都还没游说到纳吉布出面,已先让我在黎巴嫩的世皇珠宝签单,给他太太罗斯玛·曼梳买了两百多万的东西……花销都是小事,最大的问题是,信和已不剩多少时间。余下的准备金,最多只够再撑一周……”
“真棘手,要是靠信和自己定向增发来募资呢,来得及吗?”
“眼下有火烧身,谁肯来填大坑?”
说话间,治苹取下胸口的蜂鸟别针,划开袁园寄来的信封。
两人分手后,她把吉隆坡那间公寓过到他名下。过户完的隔天,房子已被挂牌急售。大约,他和父亲一同回到大陆,拿这笔钱安家。
治苹,展信佳。
我在一间游戏公司觅到新工作,
卖楼的钱已全数转交到Laetitia父母手里。
也算慷你之慨,了结过去的事。
最近还有翻过那本《荒原》吗?
关于陈忠发的意外,我想,结论就夹在书里。
小心柔佛帮,尤其是小丑。
阿卜杜拉·班邦不懂汉字,他问“如果挺不过去,能怎么办?”
陈治苹一面啜冰咖啡,一面垂眼读信。
“关门倒闭,让国家银行接管。”
听到答案,他再不作声,拿扁平方正的大拇指头蹭掉口边焦渣。
小丑是指……柔佛帮里的乐子人?
有人在期待治苹选择增资自救,贱卖信和。
串珠链只需使条透明鱼线。
不必回去翻诗集,陈治苹也猜出了二叔被炸的原因。
——政治献金。
陈忠发曾供职于新加坡的淡马锡控股(Temasek Holdings Private Limited)。
在1963到1965年间,星城是马来西亚的一部分。新加坡的执政党,人民行动党(PAP)也只是马来的一个地区性政党。在李光耀的领导下,PAP意图联合华人和印度裔,推翻巫统“马来人优先”的政策。
失败后,新加坡才被马来西亚逐出联邦,独立建国。
在双语教学的基础上,鼓励各个族群学习母语。
成立住房发展局(HDB),通过规定社区族群比例的办法,打破传统的民族聚居模式,促进华人、马来和印度人的交流与融合。
推进《维持宗教和谐法案》,拒绝歧视,倡导多元文化。
作为华人,二叔和「强调马来人优先」的巫统,有着天然的隔阂。而在治苹第一回出任力宝董事会主席期间,为对抗周英泉,保障力宝农业资源的发展。她将所获利润,匀出部分,以「政治捐款」的方式,资助巫统的地方议员。
在联邦直辖区,在雪兰莪,在吉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