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忠发的个性,谈不上圆融周全。在公司资金吃紧时,一定先砍掉这笔钱。或许,还在发展受阻后,让袁园搜集相关材料,威胁要向马来西亚反贪委员会(MACC)检举?
吉打州的首席部长,恰是「小丑」阿卜杜拉的岳翁。
这位因为惧内,常被调侃的好好先生,是传闻中的尸头蛮。日间维持人型,夜里,头颅便连着肚肠离体,飞去吃人。
袁园有点天真,怪物岂止一只?
它们总是成群。
第37章 「叁柒」
“你也认识周英泉,你也认识刘特佐。”
“代嘉,我真不明白,为何直到今日,你都没看懂陈治苹?”
“「新柔佛港项目」刚被提出时,我就看出它不是一个可以落地的项目。这空有纸面数据的巨物,一旦建成,先要蚕食国内成熟港口的生意。纳吉布政府即便明面支持,运营三大港的官联公司是不会投钱进来,参与这场左右手互搏的。”
“治苹是顶精明的印尼商人,难道指望她做事倍功半的买卖,来推动柔佛州的建设和社会发展?”
“这就是个精致的骗局!”
“她把信和银行当做力宝集团的钱袋子,掏出一个纸糊的发展梦,虹吸政府和储户的钱。你想过吗,新港口一旦不及预期,受损失的是普通民众和我们。我和东古都想成就了不起的事业,但主动权,永远只能抓在自己人手里”说到激动处,阿卜杜拉挥起拳头,强调道“不要忘了Martin,血仇岂能轻放?”
各人有各人的立场,攻讦对手时,公义是最趁手的枪炮。
自柔佛帮的角度看陈治苹,阿卜杜拉·班邦的每一句话,都可谓至诚。
丁纯姿把双手搭在膝盖上,她话少,像中学时的杏生,一枚蕊柱细长的天鹅兰。残忍点说,她搞不好会把倾听冗长的讲演,当作是种学习。
乖女儿都有一个专门的胃,用来反刍别人的思想。
由日及夜,悉心消化。
和袁园动手那天,曾代嘉刚到家,又犯起寒热。等「可园」佣人发现的时候,威士忌已喝掉了半打,人缩在圈椅里打摆子。幸而姑母曾陪慧回来小住,让厨房煮来四物汤。
“在海边兜了点凉风,只是感冒。”
“又开敞篷车了?”
“没有的事……随餐有喝酒……我答应过阿嫲和小枝,酒后是决不碰方向盘的。”他撒了谎,翁宝珠在世时,架快车很犯老太太的忌讳。但今晚,代嘉是自己开车回来的。
黝暗的盘山公路上,几乎把油门踩到底。
“小枝跟着妈妈,在隔壁早早睡了。他这学期幼稚园升小学,杏生管得特别严,只有晚上写完作业能看半个钟头卡通片。一直看的心不在焉,问你几时回来。”
姑母老了,双手端着药汤,碗尤在抖。
曾代嘉把头埋低又埋低,情知谎话已被人看穿。
她老啊,老啊,双腮垂下,更像五十几岁的翁宝珠——Martin死相难看,胖大身体卡在挤压变形的车厢里,左脸淤紫——是阿嫲陪着他走完在阳间最后的路。盯着喃呒佬,拿热毛巾敷他的四肢,一点点扳直。
“她要是活着,见到你这样自毁,心都在滴血。”
隔周,曾陪慧介绍议长丁念群的女儿和代嘉约会,他无法说不。
1868年,维多利亚女王承认已故天猛公的长子阿布·巴卡,为柔佛的“马哈拉惹”(Maharaja)。他接续传统,推行港主制度,支持华人侨领带头垦殖。又十七年,《马英条约》重新修订,正式成为柔佛州第21任苏丹(Sultan)。
什么是自己人?
就是利益,传统,姻亲,甚至世传的友谊。
他们不是单独的树,而是群山密林中的猪笼草。在几个世纪前,就已经在同一片河口孳长,同享收益。
可园内外,除去沉默的廖杏生,所有人都在忍受曾代嘉。他荒唐的把情妇埋进自家的慈恩坟场,十分晦气。架不住这一辈儿由他话事,明面上也没人多嘴。
好在,代嘉陡然醒悟,请来喃呒师父,将「吴秀宝」捡骨另葬。
把死人请了出去,远离祖宗。
众人都渴盼他立起来。
一如眼下的阿卜杜拉,也指望能靠游说,帮他坚定立场。
“陈治苹把力宝农业资源(Libao-Resources,LAR)卖给嘉里集团,又陆续把在马来的矿山,工业园,地块陆续出清。就算王室和诚记公司都不增资,信和出的问题,她自己也有能力搞定……可力宝没有拿出一分钱来平事,资金在加速流向海外。从印尼到马来,逐利而来,逐利而走。打陈锡进一辈起,这家人就是不要祖国,也不要朋友的。”
“银行在这样的人手里,谁能放心?”
挤兑潮仍未停止,途径直律街时,曾代嘉有了实感。
——又一年过去了,柔佛古庙前,海南帮,广帮,潮帮,客帮和福建帮,扎堆排演明年正月的游神赛会。
这厢是官旗神轿,锣吹鼓打。
街对过,骑楼下,储户们拉着纸壳箱,睡袋,在信和银行外通宵排队。
“信和银行还我血汗钱!”
“我无儿无女,老来能够靠身的,仅剩开德士攒下的积蓄。”
“什么时候才排得到……我弟弟排半年才等到肾源,人躺在医院,等着缴费救命……还钱啊,呢条冚家铲!”
拾足十几年垃圾的好婆,拉起小轮车,悠哉划过。她在人海中撑舢板。一只绑在竹竿上的蓝色塑胶袋,是生活的标志物,车头的「帆」。
有时,好婆用袋在雨中罩住捡来的纸壳,有时则裹紧自己。
发家破产,老人什么都见过,也什么都不怜悯。
时值第24任柔佛苏丹依斯卡达的生日,武吉仕林皇宫(Istana Bukit Serene)照例在草坪上,举办小规模的茶会。天黑前后,大家陆续开跳。为了跳舞方便,丁纯姿的长裙底下,踩着跟高一吋半的银色玛丽珍鞋。
曾代嘉心不在焉,好几次被她踩到脚。
头一回,他在跳舞时头昏脑胀,感觉圆圈永远转不完。人们天昏地暗的跳着,呼朋携伴,像套上了《红鞋》里惑人中咒的舞蹈鞋。
治苹九点才到。
信和银行的备用金,只两三日就要见底。
她笑眯眯的招侍应生来,替李丛太太取香槟。没有舞伴,就拉着老先生下舞池。李丛明显是被赶鸭子上架,被两个妇女夹击,硬搬到场上的。
所有人嘴里不说,余光都如水蛇游向陈治苹,想咬一口她的皮肉。
刺啦——刺啦——若向这志得意满的人露出尖牙,会使她漏气吗?
她是只懂行顺风船的充气玩偶?
亦或是真正的强人?
男伴个子太高,丁纯姿暗中踮脚,后跟打出一溜儿血泡。曾代嘉抱着她跳过半场,交换舞伴的环节,左手轻推。女孩儿滚到李丛那里,吓得老头又跳错脚。他则得以再次搂上治苹,这过程,好似有一整个世纪那么久。
“挤兑潮已经持续了大半个月,信和还没能止血,你要怎么办?”
“昨日,李丛已再次代表董事会向马来西亚国家银行去函,请他们出面辟谣”对这个问题,陈治苹十分坦荡“如果到礼拜五下班,它们还不出面。我们只好象征性的交出总行钥匙,登报公告,宣布倒闭。”
“东古没有跟你提增资的事?”
“提了,柔佛皇室和美国的AIG保险公司都愿意介入,收购我手里的股份。”
“但你宁可把它关掉?中小储户呢?”
“呵……这类问题,或许由制造谣言,引发挤兑的人来回答更为合适。代嘉,你们可别低估我的决心,又高估我的良心。”
陈治苹早已习惯了挑战。
脚步越跳越轻快,小腿甩动,有规律的锤击心脯。
在某个时刻,世界看上去尤其的耐吻。未尝不是一种诱敌深入?
曾代嘉几乎绝望了。
“治苹,所有人都担心信和与力宝之间的关联贷款,尤其你还和刘特佐,提姆·莱纳斯往来甚密。肥仔还在哈罗公学时,暑假找宥聪借船招待同学,就敢摘掉他的全家福,把自已的挂上去。你不该和骗子们厮混在一起……”
“如果我说没有关联贷款这回事,会有人信吗?和他俩往来,是因为港口项目需要得到总理的支持,至少,是明面上的不反对。难道「诚记」做生意,每一秒钟,都能做到非黑即白?只要能达成目的,我不拘经由什么途径。”
“可大事总要有交代!”
“东古或阿卜杜拉,肯定对你说过他们对我的质疑。代嘉,我能猜到,在他们眼里,「新柔佛港」就是力宝用以套利的空壳……要是不先统一口径,他们怎么好对我进行正义的收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