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摇摆到边缘，矮榕如两排列兵。条脩叶贯，挡死去路。
“我答应你不说谎，但你只能问一个问题。”
“好，我要问陈治苹是不是吴秀宝？”
“代嘉……上回你告诉我，穿矮跟鞋最适合跳阿根廷探戈”陈治苹仰起脸来，无奈的笑“可惜，在武吉仕林宫，没谁想跳这个……”
“我们订过婚的！”
他浪费掉至宝贵的机会，她补填上难以启齿之题。
治苹的答案过于伤人。记得全部，仍没选他。
乐队的鬼佬，自由且快活，用萨克斯管把音符堆满。任何事都不宜过头，用心也是如此。情绪太饱胀，尾调就酸涩。曾代嘉松开发僵的手臂，在两人间，拉出一段距离“在直律街的洗车档，袁园认出你后并没吱声。我猜你会受伤坠海，和他脱不了干系。”
“只要你认定了，杀人犯都肯帮忙遮掩。”
“或许，我也应该站回自己的阵营？治苹，我……因为爱你，不知不觉，已把姿态放到最低……可就算是低到贴地，人也不能把自尊心和原则都砸碎，来供奉你……”
信和银行也好，新柔佛港也好。面前的既然是秀宝，就不必再追问。
对她的人格，代嘉全盘信任。
被磨损的只有他。
丁纯姿亭亭然立于场边，如安稳的日常本身。
陈治苹的脊背上，却豁着一个黑洞般的大口子。
她是喂不熟，也填不满的。
第38章 「叁捌」
审判日，李丛用酒精布把「信和银行」总行的大门钥匙擦至铜光精亮。
并和汇报情况的材料一同塞进文件夹。
马来西亚国家银行行长洁蒂·阿兹的办公室大门紧闭。下午四时，日光穿过大厦顶层的白玻璃幕墙。活水在大厅里流动，治苹的鞋跟轻敲米黄色地砖。上头镶嵌着海星，菊石，长臂虾的化石。石材采自索伦霍芬(Solnhofen)的某片化石矿区。侏罗纪的死尸，只需一片泻湖和足量的泥晶沉积物，就摇身一变，成为石灰岩上脆而美的装饰。
人，事，物都是如此。
自以为金刚不坏。
其实与史前的一株银杏，种子蕨类，和有鳞的针叶树何异？
国家银行（Bank Negara Malaysia），即马来西亚中央银行。
是本国金融制度的核心。
负责发行货币，维护币值，管理外汇，管制与监督全国的银行与金融活动。
只差十五分钟，央行就要下班。
陈治苹起身喊走。
淡蓝色的文件夹，递到小办事员手里。
冷气机吹得李丛汗毛竖起。
“要不再等15分钟呢？”随员中有人发声。人群中，有力宝自印尼带来的老臣。在再次进入信和之前，已明白此生的事业，也许只够走到这里。比起和治苹一同成长的少壮派，他们输的更不甘心。
“不必了，没有结果的等待，浪费的只是自己的时间。”
她的鞋尖抐过一块鹦鹉螺化石，随即，迈向电梯的方向，不再回头。
“等等——”
西装革履的秘书，打走廊另一头追出。
“洁蒂·阿兹先生真的不在吉隆坡，不过，请陈小姐随我们到小会议室商谈。有其他几位要客在等您，刚刚才聚齐。”
有人临时起意？
会议室的门一开，陈治苹看清来客，在心中冷笑。
列座的是马来西亚前十大银行中Maybank，联昌国际银行，兴业银行，大华银行和华侨银行的负责人。要把「头家们」拢到一桌，至少在半个月前，就得开始联络。
“国家银行已把信和的年度报告分送到我们手里，资可抵债，账目健全。怎么会因为一点舆情，就闹出挤兑事故呢？”领头的是首相纳吉布的胞弟，联昌的董事长纳西尔·拉萨，也由他先发话“如果就此毁掉一间好银行，累及数万储户，媒体岂能负责？”
信和会深陷泥沼，肯定也有同行在推波助澜。
没有真金白银，根本推不起舆论。
人人踩上过一只靴子。
理想状态下，纳西尔们希望信和的储户流失，规模缩减，败而不倒。既能吃到油水，又不至于因为它倒闭的连锁反应而股价大跌，同起同落。
“谢谢您，纳西尔先生。目下，我们因为挤兑而丧失了经营能力，现交由国家银行善后。信和一旦倒下，多少会波及到诸位。实非本意，还盼海涵。”
脐带决定位置。王侯将相，向来有「种」。
能坐上会议室主桌，又曾一无所有，茕茕孑立的，仅有陈治苹而已。
她不怕市场不安定，刺刀见红时，果断翻手砸烂所有人的碗。
“治苹，你别着急。大家能坐在一起，就是下定决心要支持你。等听完高管们的通报，我们再盘一盘，看短期内需调集多少资金才能让信和正常周转。”
“眼下我们的情况已是神仙难救，你们敢借过桥的钱，我就敢要吗？早干什么去了？”
“这是什么话？！”
“明明是你求人，态度怎能这么强硬？”
会议室里氛围粘稠，七嘴八舌。
字句如果失去沟通人与人的能力，就只是自口鼻吐出的，一串串蟹眼状的小气泡。
“止血难啊……”治苹仰在大班椅里，挤眉弄眼，扮演皱皮苦瓜“储户的信心已经被动摇，除非国家银行出面辟谣。否则，没人知道，怎样能填平这个豁口……”
力量并不着相。
着西装的纳西尔·拉萨牙齿微龅，鼠相，和气。
与他两腮鼓胀，精光外露的首相哥哥相比，身段惊人的柔软。
“坦白说，就是因为国家银行的请托，我们才会出面帮忙。但，要官方辟谣，万难做到。两周之前，吉打州的某家原住民银行宣告倒闭，事前也曾向央行求援，洁蒂·阿兹并没出手。信和银行由华商经营，如果他再出面帮你。质疑之声，会掀翻屋顶。”
“哦？已倒闭的原住民银行，也和我们一样，是因为谣言而陷入泥潭吗？”陈治苹乐了，卷起眼皮，自问自答“我想它们是因为经营失败，不得不破产的。”
柔佛帮利用陈治苹张罗生意，办成事，就踢人出局。
国家银行不愿出面辟谣，在岛国热地，规矩是马来人优先。纳吉布兄弟生挺到最后一秒，才伸手帮忙。因为她宁愿倒闭，也不贱价转让股份。大选在即，信和银行的储户遍布巫统的传统票仓。他们是为自己。
华裔和印度裔，是三等公民。
但凡有丁点可能，在座各个都盼望阿卜杜拉·班邦能打垮她。
曾代嘉说：你不该和骗子们厮混在一起……
她受够了做华奸，更受够当摇尾狗。
早在四年前，陈治苹买下周英泉经营的船司，将在马来西亚的资产陆续清出。转去新加坡，香港，伦敦或干脆购置新船。
——「新柔佛港项目」及「信和银行」，是镜宫，迷阵，最精妙合法的骗局。
若没有袁园的突兀一砸？
等陈治苹悄无声息的把钱掏空，黑金会经由几家瑞士私人银行的新加坡分部，转向早就设立好的离岸公司。倚靠力宝集团数十年来的财技，她可全须全尾，拿到港岛永居。
仍是巨富中不倒的旗帜。
抛弃社会责任，愚弄政客与国民，是治苹最激烈的报复。
甩籽般播撒压抑与怨恨。
去死吧，十几岁时自诩正义，按头逼她喝马桶水的中学同学。大胃王般，层层盘剥，不知餍足的马来政客。她被华社戳着脊梁骨，排除在外，又不甘心把自己全然出卖给外族。一时东，一时西，缺朋友，没愿景。
直到变成活在直律街上的吴秀宝。
半死榕扎下了无数气根。
如此一来，竟硬弄假成真了。
秀宝对治苹说，“先经营好信和，再落地新柔佛港的计划，善始善终。”
毁弃和逃跑之外，建设是最险峻的路。
“李丛，挤兑这关我们就算是蹚过了。在你能看到的未来，信和会发展的如何？”
“说实话……并不乐观，银行业的风险来自于经济周期。”
“拿一九九八年金融危机举例，风暴血洗亚洲，连应对不当的主权国家都需救助，何况是小政府治下的小银行？像信和这类私人银行，想平稳经营，不变成政府和社会的负担，最佳方案是独立上市。将经营权和所有权分离，通过银行法规，分散单一股东的股权。”
“也就是说，陈小姐，柔佛帮没有打断你的手脚，你却要自断……”
离开国家银行总部，已是晚上九点半。两人自亮处走进暗处，顿时难以视物。好在司机及时亮起车灯，驱散了眼前黑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