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治苹能确定。这一秒钟，就是她有自主意识后，最能察觉「我」之微小的一秒。童年身量矮小，求学时备受挤压。现实环境要求人无限的蜷缩收紧。但那不是小，因为内里的愤怒，膨胀出了无限大的虚影。眼下，治苹的心冲上万丈高空，穿过平流-电离-热气层。更高的视角，让她看清人力是如何的渺小。
在大环境，大周期面前，夸父也不能挪移时代的车轨半吋。
她不恐惧，反而十分释然。
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
“或许，等风波平息，我该约上东古·依卜拉新，再聊聊了。”
“上市的那天，也会是我退休的日子。”
话赶话聊到此处，陈治苹扭头，看清李丛鬓边的那条银线。银行家爱体面，他定期染发，向来不见老态。白色的发根却似春笋，一茬一茬，剪除不尽。
上回主动交朋友，哪一年的事？
她鼓起勇气，说“等你卸任银行总裁，我还是会定期给你们夫妻俩打电话，约着一起打球。春节要是都在国内，还能凑桌饭，聚上一聚。”
第39章 「叁玖」
研究华人族群与文化的马来学者莫家浩，在所著《臆造南洋》一书中，引用过一八八八和一八九零年的两期《叻报》：
柔佛地方，向例每年于正月廿日，为赛神之期。
仪仗摇风，旌旗映日……
并于晚间巡游两夜，雇定戏剧往为开演。
摇神轿，舞狮，扮仙。
柔佛古庙每在年头开办盛大赛会。
百余年来，「营老爷」的活动只在二战期间，因日军占领新山而停办一年。连五·一三（排华）事件后的敏感时期，警方也允许把神轿放在罗厘车上，绕市区一周。
正月十八日亮灯，十九日洒净游神的街道。
二十日，黄昏过后，众神出銮。
万人空巷，五帮同游。
美玲在小摊上买来几球花生碎，香草荚，红虾榴莲雪糕，分送邵经理他们，说“好热闹，我听说旧年间游神，柔佛周内的各港主都要出航船一艘，灯笼一对，前来助威呢。现下还有这样的礼俗吗？”
“喏，你看左边队列，不就是曾家的灯笼？”
“来啦来啦……福建帮昨天划了路，「赵大元帅」会打分行门口经过。”
“在哪处摇神轿，哪处今年就兴旺！”
春节期间，Maybank和联昌国际银行等几家同业发出联合声明。抵制谣言，支援信和。新闻一出，就如定风珠般，镇住了挤兑浪潮。
分行的员工们惊魂甫定。
为了鼓舞士气，由邵经理牵头，几个华人雇员一早在广肇会馆登记好名姓，换好文化衫。只待财神赵公明的队伍游至门前，便哄然涌进人群。吆喝号子，七手八脚，搏命摇撼那小小的神轿，讨个新年新气象的好彩头。
骑楼廊下，连踩着摩托车瞧热闹的小黄毛，也突然晃起膀子。
又摇肩，又摆手，推倒座驾，直向台阶下跳。
“别管，他起童了。待会儿要铁签穿嘴，走火炭，滚刺床的。”治苹扯住想帮忙的美玲，说话间，两人一齐把倒在地上的两轮车扶正。乩童，是中国文化里「巫」的一种，参与者进入迷乱状态叫做起「起」，恢复清醒就叫做「退」。在游神的过程里，常有人突然插进队伍里，外人也难辨真假。
“真有出乩这回事吗？”
美玲侨居已久，汉字且认不全，对这些更是外行。
“或许有吧，闽南和潮汕地区都相信人能被外灵借体。但从科学的角度讲，只能算人格解离？也许连人格解离也不是，只不过是一种「营老爷」的参与感。反正，我祖籍在山西，不懂这些。家里除了母亲信佛，其余人都只信自己。”
“所以你是谁？”“我是吴秀宝啊。”
她就这样坦然承认，美玲咯咯一笑，低头舔掉手指上半融的冰糕。跟着游行队伍，陈治苹钜细靡遗的讲了一遍过去的事。她是谁，如何受伤坠海，又怎样在强刺激中忆起身世，被二叔找回集团。
美玲只是平常心。
大约，听在她耳中，是《彼得·潘历险记》。
行过西街，路人举着像巨型棒棒糖的塑料彩球，作舞龙。
而后是高跷人，各商会、社区、会馆的彩车，纱旗，和醒狮团。
黄衣队抛荧光空竹，飞如乱星。
“记得直律街上，药店老板的儿子伟明吗？算一算时间，他今年就要升入宽柔中学（Foon Yew High School）。这间学校的前身，1913年就开在直律街上。”
《1961年教育法令》颁布后。
拒绝改用马来语上课的华文中学，都被剥夺政府津贴，称为独立中学。改由华校董事联合总会和华校教师公会（合称董教总）负责运作。
教学经费，则由华社募捐筹款，或由学费所得。
宽柔中学是其中规模最大的，被称做「华人文化堡垒」。
“美玲，眼下我有心成立一间新的基金会，专门资助华文教育，亟需你来帮手。”
“啊，事是好事……”
被咽下的半句话，是，我真的行吗？
马来西亚的公立大学，一向按种族比例录取学生。土著学生能得到的配额高达80%到90%，华人和印度人只占10%-20%。私立学府收费昂贵，若成绩一般，升学是个难题。连美玲自己，也只毕业于拉曼职业中学。
“你行，专业事由专业的人来办，我只借你那份淳朴发心。”
“可是……要这么论起来，基金会的事你自己也可以操持，要我帮忙，是因为你又要去外地吗？”
天真的人，往往直觉敏锐，否则难以立身。
隔着半臂的距离，治苹摩挲她的面颊，又手轻脚轻的捻了捻左耳。
嘴角不自觉的绷直。
“我二叔病倒了，要送他去香港疗养……已拿到那边的永居。与大陆合作海运和港务的生意，至有前途。以后能回来的时间，会愈来愈少。”
“就是彻底搬家的意思喽，搬都搬了，何必还在新山办学？”
“又错了，不是新山，而是大马全境。”
“在龟咯港脚（Kukup Laut），我见过你家里人。现在资助教育，你是赶不上趟了，但弟弟妹妹还能赶上。像伟明，他也能赶上。基金会不止投建校舍，也会帮助有志于投身教育的青年到大陆及台湾就学。提高华文教育水平，让更多孩子能够升学。”
“再不用学生上街义卖，筹措经费了。”
“听起来也没多大意思，我不想当义工，要不你另外找人吧。”
美玲垂首不语，面带恼怒。她这人并不热心公益，时常爱偷点小懒，又贪嘴，吃虾片和炒花生吃到口干舌燥。比起办学，更情愿把时间花在与人骂架。
但她听得懂道理，眼下的抵触，是在赌气。
“我答应你，会常约你见面”治苹拿准她的个性，软语安慰“如果「海能」的生意能做大，也少不得要去大陆谈生意。你上回跑回家，是我去接的你。找你一起做基金会，正是不想分离。”
“那曾代嘉呢？你们不是要订婚吗？你也干脆扔下？”
“来参加赛会的路上，我撞见了他。但他在车里……并没瞧见我，美玲，我和他之间的问题，远比你以为的更复杂……”
《春芜记》云，到头来一梦里，白日疾如驰，挥戈总是痴。
鲁阳公酣战韩国，能喝令日头，让其回退三舍。
治苹半生都在俯身捡拾，想挽回错误，保住本心，留下恋人。可在他人眼中，也只看到她挥戈唤日的威风。世界并不是这样的，快乐和痛苦，对每个人来说是同等的多。
要做选择，也是同样的难。
一对冰种满翠约指，伶伶仃仃，躺在手提袋底。
曾代嘉上回锤碎了那只戒指。她在祖父留下的一套乾隆扳指里，挑出种水，尺寸，颜色最好，最合称的两只。从新镂刻，篆上「二人平心」字样，留作……友谊的纪念……
还没来得及送出去，先在赛会上目睹他和丁纯姿接吻。
Silver Seraph早已换成新车，路灯下，玻璃窗只摇起一半。女孩个头太小，像只雏鸟，用手抵住男友胸口，嘤咛喘息。人心摆晃不停，吻也如是。
好在陈治苹兜里的珠宝簇新，只送一只或成对送人，也都合宜。
第40章 「肆拾」
“三十冒头，是男人最宜结婚的年纪。纯姿是我看着长大的，聪敏淑令，一定是个好太太。至于治苹嘛，你是不一样的……”
“又暗中骂我咯，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说我算不上女人里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