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继承人_刘然Rann【完结+番外】(40)

  罗斯福10号,修道院啤酒里劲儿最大的四料啤酒 (Quadrupel),酒精含量11.3%。半打灌下去。东古·依卜拉新,大鼻子的浪子,脸红如婆罗洲的长鼻猴。

  泳池边的晒床上,陈治苹面不改色。

  不知心里在想什么。

  说到兴头上,东古捧着她的脸,亲亲热热,左右各贴一下。

  “不是啦,治苹何止是好女人,还是个真正的金叵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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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维二月,信和银行的上市计划准备启动。

  眼看就要到捡钱的时候,陈治苹突发奇想,把手里的股份卖出大半。买家是柔佛皇室和美国AIG保险公司。当然,是以一个大家都会快乐的价格。李丛的口袋也满满当当,代价是留在原先的岗位上,工作至少五年。

  市场一贯是这样,对新冒头的人,群起而攻之。

  确认打不倒了,又会和她亲亲热热,结伴成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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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代嘉的新居落成,暖房小宴,依卜拉新专程邀上治苹。

  《庄子》云,瞻彼闋者,虚室生白,吉祥止止。

  三层别墅取名「止止园」,建造克制,加上泳池庭院,占地也不足千坪。白色主楼立于海蚀崖头,专设一座玻璃电梯,滑向低处的银滩。家,心愿,如梦如幻的后半生。

  他说等有了孩子就搬出来住,并非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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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惜阿卜杜拉在住院,要不真该来学一学。他在吉隆坡市中心买下一块三角空地造屋,金箔纸贴的照瞎眼睛。自高处看,似在游乐园里,仿造哈曼迪尔寺的模型。”

  “哦,他怎么病了?”

  “不知道得罪了谁,仇家用胶合板钉成一只笼子,把他塞进去,自观音山的半腰滚落,再三如此。摔的半死,好在没伤性命。”

  “听着也不是寻仇,还算文明。”

  依卜拉新含笑挑眉,说“人喝酒做事,都要有度,你说呢治苹?”

  小臂一扬,头一仰,陈治苹咕嘟嘟喝干一瓶。

  “下次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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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主人在人群里应酬,小尾巴是丁纯姿。低眉敛目,总跟在半步开外。她如廖杏生般懂得照顾人,包括身体和面子。泳池畔的陈治苹和依卜拉新,则是寰宇圆心。众人忙于捧哏,拍马,耳朵不必立在那里,喧哗声自来。

  麦汁刚沸腾时投苦型酒花,继以香型,发酵前再干投一次。

  罗斯福10号……烈而苦,苦味几乎成为标志。

  “要来点啤酒吗?”纯姿低声询问男友。

  “不了,我喝香槟就好。”曾代嘉语气温柔,隐约已有已婚人士那种带点不耐烦的平静。恋爱就应该是这样,他负责保护弱者,供给奢侈的生活。说一不二的同时,如山般可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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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古招一招手,大声喊他过来。

  “代嘉,你和治苹谁年龄更大?”“我比他小三个月。”

  “我这个小弟弟,人好,稳重,可托付。上次猎鸭子的时候,大家还在一起玩呢……就是有时候脾气直了点,你多包涵……”他在曾代嘉的胳膊上轻拍几下,殷殷叮嘱“日后你俩要多花点时间,好好相处啊。”

  阿卜杜拉是早些时候的黏合剂,不堪用,需要有新的角色入场,清洁地板上遗留的血迹。哪怕青年的个性有点并不驯服,眼下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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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纯姿顶会看眼色,立即提议来玩「吹牛游戏」增进感情。

  “玩法非常简单,每一盅里搁五粒骰子。先报的人定基准,后头轮番跟进。比如,代嘉报三个三,治苹可以报三个四,或四个三。红点是万能的,能抵充任何数字。”

  “直报到有人怀疑对面报出的点数,就喊「开」。”

  “够数则喊话人喝,不够盅主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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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赌骰子,比点数。

  她和曾代嘉一拨,东古·依卜拉新和陈治苹一拨。

  很客气的安排,其实是让赛。没料到摇盅是手上的细活儿,滴酒未沾的人,准头要比醉鬼大得多。代嘉本来就精于此道,又连连喊开,没几轮就把东古放倒了。

  等到治苹上手,他干脆提议加大赌筹。

  “啤酒倒入高球杯,烈酒杯里盛威士忌。一排四杯,输家喝整排。”

  “唔……可不好这样喝哦,急饮伤胃,又不是波子汽水……”纯姿怕闹出事来,心中暗悔,面上仍挂紧甜净的笑容,从旁打起了圆场。

  “我无所谓,就看治苹交新朋友的诚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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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惠比寿啤酒(YEBISU)里兑番茄汁,伏特加和蛋清调治的「红眼」。青岛啤酒加利口酒和橙汁混同的「午餐盒」。袁园在组屋里,拿黑狗牌兑淡粉色椰花酒,只做过一回的「Toddy Stout」。类似的混酒,陈治苹喝过不知凡几。

  她酒量不差,只是因为信和银行的风波紧绷太久。甫一卸劲,如钢针扎破脑子里膨胀数周的气球,十分混沌。喝到现在,眼前全是色块儿。

  但仍不扫兴的提杯,说“可以。”

  和袁园分手,没有动摇治苹搬去香港的决心,她能在马来西亚呆的日子,已不剩太久。因此用宽和的态度包容代嘉。连带也接纳了他的怒意,失望,和反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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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许是因为她自己态度灰暗,陈治苹几乎是连输。

  金杯白刃,连胜的主人不肯卖半点面子。连灌两排,女客自觉胃袋像鸬鹚的嗉囊,已吞天地,多一口也咽不下去。代嘉站起身来,蛮横的伸手,捏住治苹的下巴。

  影子如山般压来,男人背光站立,神色难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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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杯中酒已经喝完,冰冷的啤酒瓶口,径直捣进她嘴中。四目相对,陈治苹第一秒就要反抗,硬忍下来,十指都扣进晒床。

  东古骇然警告“代嘉,你喝多了!”

  谦让比反击更刺心。

  对王势安和袁园,她心里始终抱愧。抱歉相识,爱得短暂稀薄,只剩慈柔——轮盘已转到代嘉——烂车厘子色的酒汁,半灌半洒,同时泡湿两个人的衣物。不等全世界把他们拉开,曾代嘉头一仰,自暴自弃的喝干了残酒。罗斯福10号,苦味素高达38IBU,普通啤酒的三倍。治苹近来累得像只鬼,他是口含苦水另一只。

  “咳……咳……”

  在催促声,和针刺般的围观中,代嘉慢吞吞的提起身体,分开距离。

  美梦须由自己亲手敲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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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明就里的依卜拉新,以为二人是因信和的事情结怨,事后,押着曾代嘉送治苹上车。一条小路横贯草皮,鹅卵石如碎炭焗人。代嘉揪起胸口的脏衬衫,西裤也一塌糊涂。他未必在走路,也可能是踮起脚尖淌水?

  斯提克斯环绕幽冥,可泯神性。怒河,誓河,憎恶河。代嘉对女孩儿们,一惯呵护,像戴手套照料露兰。唯独怨陈治苹,他无力击穿她平静的厚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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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时候赴港?”

  “再有个把月吧……代嘉,我希望你仔细考虑和丁纯姿结婚的事,免得误人误己……”

  “哈,多谢你啊!就算有些事情,我办的不甚如你意,陈小姐到底没有像教训阿卜杜拉一样下黑手教训我。”

  已别无办法时,人只好竖起周身的刺,防卫自己。

  “我为何要报复你?炸伤陈忠发的爆炸案,你也有参与吗?”

  “没有。”

  “即便有,也没关系,我不会那样对你……代嘉,我命不好,前二三十年里,收到的善意十分有限。大约六七岁吧,我爸把一个怀孕的空姐领回家。有天早上,她「失手」打翻滚烫的粥米,浇在我的皮鞋上。医生处置脚背的伤口,先要脱袜子,简直撕下来一层皮……只有祖父支持我,但前提是我要足够的聪敏恶劣。会像他年轻时那般,当个高级恶棍。”

  “再之后的周英泉,袁园,阿卜杜拉,你也见识过。”

  “只有你,曾真切又无私的帮助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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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来西亚的国土面积,位于北纬1°-7°之间。地转偏向力在赤道失能,即使临海,也没有飓风。治苹的人生,却豪雨不停。

  一个勇敢,不吝于付出,又慷慨的人。

  总是得到惩罚和报应。

  她曾怨恨过,把黑暗物质缩于心箱,骸骨在阁楼上踢踢踏踏的跳舞。可最终弄明白,既然选择踏进搏杀的世界,输赢增损,都不要责怪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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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开嘴让我看看,玻璃瓶口的毛刺,有扎到你吗?”

  无人注目处,陈治苹捧起曾代嘉的面庞,安慰他。

  “要是能在Martin还活着的时候相识,我也愿意和你一起,提起皮箱,逃到樟宜机场,当无伤大雅的冒险家。现在已经太迟……总不能把「可园」挖起,把家里人也随身携带吧……真抱歉啊代嘉,我不能再陪你到说好的地方了……”

  约定是凋零的花环,白旗,方尖石碑。哀悼完毕,就走出无名墓园。

  守誓!守誓!活人渡不过翻滚的斯提克斯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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