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击或许会导致轻微脑震荡，要不然先去医院照下CT，做个包扎？”
代嘉没接茬，在秀宝面前受伤，让他有一种微妙的羞耻感。等到甜品上桌，二人头顶的枝状吊灯暗落去，窗外，城市的天际线闪烁不定。吴秀宝一整晚话都不多，阴翳里，浅棕的脸庞，直在人心中滴蜜。
“下午时，我开那几枪……感觉很怪异……”
“说句吓人点的话，你别害怕。在关键时刻，真像是有另一个人把住了我的手。莫名的手感，脑子里一片混乱。”
她松了口气，安慰自己“这就是运气！”
细瓜在客厅的软垫甜睡。
飙高的肾上腺素，自吴秀宝饱胀的身躯中缓缓卸力。身后，曾代嘉的食指摩挲她的颈椎，看不见脸。假使冷肃、无话、疑问的氛围会凝结成实体的暴力。现时她一定被巨大的钢锭碾过。几年前，「诚记」曾家最得意的接班人，大哥曾代如，因车祸横死香港。代嘉自己呢？在地下车库都能遇到仇家放冷枪。
竟贸然把不知来历的按摩女领回家里，不出事已是侥幸。
日复一日，一男一女。肢体相缠的亲昵，可累积多少爱呢？
代嘉出够了汗，束起皮带要走。
“不在家里睡啦？”
“嗯，明早出差去上海，自「可园」出发，去机场更顺路。”
当然是借口，他平时都会留下过夜。秀宝心思再钝，也有觉察。伸手扯亮床头灯，心神不宁的看着他。琥珀的眼仁，尤泛水色。她安静的让人心软，曾代嘉明明已整装走到门口，只差穿左脚的袜子。犹豫着，又一蹦一跳的走回来，捧着粉脸轻啄一口。
“在家里乖一点哦，这几天不要自己出门了，让佣人带细瓜遛弯。”
“几时回来？”
“不知道……大抵要等开完会吧……”
世界上哪有未经训练，便连续打出double tap的新手？
又有哪个指在压房上班，没读过几册书的力工。仅靠翻几页废资料纸，就能针对「新柔佛港」的建设说出一番高论？
曾代嘉疑心已起。可事后不论怎样回想，他只后悔自己那晚回头。
假使，两人就此分开，感情还不算深。生活滚滚，自是向前。疼痛的注脚，也不会多添一列。
第5章 「伍」
可园，狮子厅电灯胆大亮，廖杏生泡好了热牛奶在等。
代嘉有两三个月没回南厝住，她隐约听说，他把一个在指压店上班的小妹安置在市区公寓。男主人即便不回，折枝的夜合花、木槿、北美冬青也常换常新。床上用品，一二月睡高支数的埃及棉，一躺上去，发出窸窣的细响。其余时间，换成纯白的雨露麻。
旧世界的气息，在这间屋子里，极力被清除。
隔门外，曾代嘉踢踢踏踏的甩掉脚上的皮鞋，吐出一息酒气。
杏生看他一头未干的乱发，蹙眉，自浴室里扯出干毛巾，“怎么弄得这样乱七八糟的回来？”他不说话，接过牛奶，又弯下腰找小冰柜里的喷射奶油。晃一晃，倏的挤出一堆，给马克杯加了个雪盖子。
代嘉在硬木圈椅里坐下，自己动手，擦干头发。廖杏生感觉到他在刻意回避，愣了一下，伸手接过马克杯。牛奶一般的小臂，从晨袍底下泼出来。门口，四五十岁的菲律宾女佣，默默回了佣人房。
“小枝睡了吗？”
大哥曾代如，和杏生有一个独子，乳名叫枝。
“玩了一会儿拼字游戏，自己上床睡了。你上次给他买了《The Man Who Didn’t Like Animals》的绘本，他一直爱不释手。最近嫌是小孩子看的，也不读了。”
“他是不该看童书了，过两天，我再选几本新的送他。”
前两年，在翁宝珠的默许下，廖杏生带着小枝搬到靠狮子厅最近的东侧院。
说是小侄子幼时丧父，应该多和叔叔亲近。
狮子厅，是建造在「可园」中心，独立的一间两进小院，曾代嘉的居所。前厅有颗老毛荔枝树，草尾，蚀花金片的满洲窗。曾家的爸爸，祖父，曾祖父，一代一代都住在院里。
若非曾代如早逝，杏生早晚也会和丈夫一同搬进这间宽绰的主屋。
廖杏生的母亲是翁宝珠的表侄女，二十几岁，嫁去泰国。
1998年，以索罗斯为首的国际金融炒家做空泰铢，大范围的挤兑拖垮56家银行。她爸爸跳了天台，妈妈黯然改嫁。上小学时，杏生便客居在南厝，像小养女。曾家主支的两兄弟中，代如大她七岁，代嘉同岁。
小叔曾启星惯爱开恶劣玩笑，揪着她的脸，说“这是代嘉的养媳妇”。
曾代嘉那一阵才十来岁，正是最硬颈，最叛逆的年纪。飞起一脚，硬底皮鞋大力踢在启星屁股上，害他连滚带爬跌落台阶，又大骂「阉鸡」。杏生见两人为自己起冲突，动起手来，怕得要死。耳朵里塞着新上市的ipod，开到最大声，笃在廊下掉眼泪。
又一回，廖杏生坐曾代嘉的摩托后座，摔了车，小腿粉碎性骨折。男孩儿还不懂得爱，帮忙推轮椅，抱进抱出，也只把她看作妹妹。夜里，杏生掉在枕上的泪珠，比寄人篱下，受闲言碎语时还多。
是曾代如先醒觉，拉过ipod的一只耳机，问“你一直只放这支歌？”
2001年周杰伦出一张专辑叫《范特西》，红遍华语圈。
代嘉总不自觉在嘴边哼，她却真正听明了那首《安静》：
剩钢琴陪我谈了一整天……我想你已表现的非常明白……真的没有天份，安静的没这么快……
又过了两年，代如又抢先把订婚的钻戒，套在廖杏生中指上。
哥比弟矮半头。小学四年级的暑假，他在Wetherby School的夏校吃了太多芝士薯条，体重自此一发不可收拾。后颈的赘肉，层层叠叠，堆成过年吃的宝塔肉。五官也被撑开，逐渐模糊化。杏生有近视眼，每到黄昏时分，视线不济。看他就像一只西装革履，灌满水的猪尿泡。
但身为「诚记公司」未来主席，曾代如有身家，个性又稳当，亦是城中淑女所求。
佳儿佳妇。家里人乐见此事，尤其是病中的曾父。廖杏生浮舟一般，漂泊多年，终于泊到码头。
到了暑假，曾代嘉在果树荫下小憩，用漫画书盖住脸。天气溽热，杏生举着一只手持电风扇吹他汗湿的碎发。《初夏题情》里说，葳蕤懒敷何郎粉。人睡得深，深目浓鬓。想到是最后一次机会，她弯下腰来，唇角无声，紧贴上他的。
代嘉绵慢的睁眼，四目相对，鼻尖蹭着鼻尖。
“杏生，你……在干什么？”
廖杏生只不作答，眼泪掉进他的头发。
“为什么会哭呢？”
“好像只能有一个理由，你也喜欢我……是不是？”
一个也字，带来杏生从未设想过的，某种恐怖的可能。
——他终于爱上她，但为时已晚。
曾代嘉的话像果汁机里的绞刀，将廖杏生的心胆绞得蓉烂。她逃跑了，躲在翁宝珠房中，整个七月，见到他就走开。
期间，曾代如做割阑尾的小手术。廖杏生在手术室外，又碰见代嘉。
“大哥是Rh阴性血，十分稀有，医院血库常年缺乏储备。上次你坐摩托跌断腿，大哥想输血给你，阿嫲和爸爸极力不肯。我才知道，其实你也是这种血型。“
“接你来小月脚，或许只是大人们替他备下的一份保险。”
“杏生，我去洛杉矶就不再回新山，预备去矽谷和朋友开间软件公司。”
两条长臂，疏懒一展，搁在脑后。这几年来，曾代嘉在外头留学，个性一点也没有变，他说“一同走吧，你也只活一生，不要受谁的安排。”
两个人逃走过一回。
与赤道一带相比，湾区的小镇福斯特有弯曲的海岸线和零星泻湖。阴白的天空下，滩涂上，满天满地是紫色地丁。其实算不上什么景色。菲茨杰拉德写，德克斯特·格林辞去高尔夫球童的岗位，原来他是不知不觉，在冬天的梦的指挥下行事的。
浓紫色花，零碎，忧悒，礁石上苔痕尤湿的梦。
廖杏生没见到福斯特的冬日，他们在樟宜机场就被拦下。曾代嘉同来追赶的人打得头破血流，铝合金的行李箱大敞。几册闲书，和她的内衣裤，洒落一地。她发的梦，被最日常，又最难堪的一幕刺破。
代如过海，来新加坡接她。
杏生并膝坐在后座，车行在桥上，如行在海。她晕船，睇不清白色的近帆。只看到一张张吹鼓的小嘴，吞吐，咬紧牙关，一时又翕翕合合。
“做人最忌输打赢要，输了，就要认账。”
赢了的人，当然可以语气淡泊，跟电话那头的朋友讲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