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的地方不论，单说在西马，印尼和新加坡。陈治苹是鬼眼睛长在头顶心，哪有她拦不住的人？”
“我上回见她，还是她父亲过世那阵。”
“老头子女缘薄，一辈子胭脂兵队似的莺莺燕燕，只留个独苗。那小孩看着蔫了吧唧的……倒有股犟劲……”
那天之后，廖杏生拒绝和曾代嘉见面，通电话。
两人再不交谈。
无论如何，他是南厝曾家的小儿子，是阿嫲和爸爸都最得意那一个。而她的命，只是细小的溪。并非从各拉丹冬雪山勃发，能汇入东海的大河。偶尔，杏生心恨自己“人一辈子的胆量，为什么只够奋力一回呢？”。
但这样的想法，几年间，也就闪过一两次。她仰向曾代如张腿，不敢睁眼。她肚腹隆起，成为母亲。
第6章 「陆」
“听说你最近交往了新女友，是怎样的一个人？”当刚过而立的曾代嘉，不着形迹的，自大嫂的臂弯滑脱。廖杏生终于问出那句不合时宜的话。
他眉头拧紧，吴秀宝的脸在脑子里飞转。
杏生再一次从背后贴上来，细巧的乳房，像一对闷在胸口的雏鸟……代嘉的心，被送上枱，浸沸油，拿铁镬煎……本心上讲，廖杏生对他具有一种天然的吸引力。
这些年来，依赖，怜悯，习惯，在两人的关系里纷纷混杂。但他拒绝了无数次杏生的邀请，哪怕情欲黏手，也不能无视她的软骨头。
——退缩比背叛更恶。
“她……看着不拘小节，实则脾气倔犟，和我很像。有浅色的眼珠，一头乌发，大骨架，长手臂。看过《猫眼三姐妹》吧，她像大姐的人物原型松坂庆子。”
最重要的是，和你截然不同。
秀宝是一片雪云，针叶林中的凛冬，一间庇护所。但安全屋不应该知悉他的业务，更不会开枪打爆运动中的车胎。
把来历不明的「炸弹」放在枕边，曾代嘉思来想去，都觉得算了。他不想在女人身上再跌跟头。原本，代嘉想趁去上海开会把人弄走，送到新加坡，听凭她自己的意愿继续上学或择业，免掉争吵哭泣的场面。但那边的安排秘书还没做好。出于补偿心理，他又把一拍两散的日子拖到了月底。出差回来，给秀宝带的奢侈品堆得小山般高。
“Manolo Blahnik时髦……YSL也好，除去鞋跟略高几吋，其它都称心。”
“可惜我的拇指肚有茧子。”
“细料子，一不小心就摸毛掉，折旧比别的人快呢。”
——滴！摆在岛台的定时器，防空警报般拉响，连声促人。
她手忙脚乱，套着薄到流动的榄色丝裙，去捞铸铁锅中的粉丝。关火后，得浸冷水，口感才能够坚实爽脆。姜酒蛋花啦啦米，堆满肥蛤蜊，缀以青豆节。
口腹之欲，让吴秀宝把明朗爱物的心，丢到脑后。
“细粉浸在热汤里，几分钟就会泡到发胀。”
她并不贪食，偏被廉价的食物诱引。
“小心烫到食管，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慢点吃也来得及”代嘉的心，温柔松软，忍不住开口逗她“我的保姆以前总说，小孩儿吃饭太快，长大会没出息。”
“分点给你好吗？”
他连连摆手，敬谢不敏“不必，这类小吃，我上小学时就吃到饱了。天气太热，平价食店的材料常常外摆，把雪柜腾出来冻雪糕卖。因为吃坏东西，还闹过好几次肠胃病。长大后便一口也不再吃了。”
身为次子，曾代嘉可以在「可园」的穿廊遛滑板，可以恋爱，可以打架。
就算期末只考到C，自有祖母翁宝珠帮忙遮掩。
因为是替补，他的前半生，免受额外的关注与约束。当然，也常年要被家庭教师、亲戚，公司的老臣拿来做哥哥的对照组。不论事实如何，比来比去，总是会贬损代嘉。好在他这人恣情而早慧，对区别对待和轻慢，看得很开。
若不是家里强按头，连廖杏生也逼迫他割舍的话……被看作跟尾狗，又如何呢？
“带汤的食物，要快捞快吃，才最尽兴”秀宝垂眉敛目，小口啜饮面碗里的奶汁“我并不在意旁人的看法。人只要遵从自己的内心，不必顶有出息，也能过好一生。就好比吃菜，甘旨肥浓固然好味，杂咸送粥也同样可口。”
“那么，是你的心择中的我？”
“是，不过，它是很盲目的。幸亏你是个公子哥儿，假使是个年轻罗厘司机，要我去跟车。难免屁股坐到扁，吃尽苦头了。”
曾代嘉被她这番高论逗得大笑，早先想好的谎话，却陡然滞涩起来“Sales说春夏装马上到店，新山的货品不全。下周让秘书带你过海，到新加坡看看好吗？”
——不论如何，都更喜欢代嘉。
妈妈和杏生，都指天誓地，发过同样的愿，却没谁真正做到。
他在无法兑现的甜言蜜语里长成威严有力的人。签完这张支票，自有秘书安顿来路不明的秀宝。
顺利把人哄到星岛后。
曾代嘉喝得烂醉，鱼雷一样发射进车后座的日子再次开始。
酒臭，混着百八十种名牌香水，呕到嗓子眼又咽下去的鲍参翅肚。他在高架桥上内急，排泄时掉进夹缝里。命硬，小腿骨裂。
不出一个礼拜，又和狐朋狗友勾肩搭背，互抒衷肠。
“老弟，这支架打得好嘛，我要是你，就干脆把「另一条腿」也硬化一下！”
也有人关心的问“身体真的没事？”
“命就是这么的硬，十几米高，垂直掉进绿化带。”
“只要多偏一点，当场暴死。”
“你没下去个阵，世杰肯定也在绿化带里。你一尿，他就抹脸，仰头问天，怎么只有头顶的这片云在下雨？”
男人们疯笑起来，陪酒女的细白嫩手，抚弄曾代嘉伤腿上的外固定支架。
包厢里，只有美玲不争代嘉身旁的座位。甫进门时，他甚至还朝她点了点头。原以为吴秀宝一走，小姐妹多少会找点空子来钻。没想到，美玲一直坐在长沙发那头，和肥州务官说笑。眼睛也不夹他一下。
夜半，曾代嘉独自回家，在浴室门口呆站了会儿。成对的牙刷，只剩下黑色那支。一饮一啄，明明无穷趋近过热源，仍归于零……他久厌声色场所，在LA上学时，时常和一帮大陆来的同学在夜店里抓手指，或是在局头的公寓里打德扑。
叶子的臭味，过量的酒精，一整晚又瞎混过去。
赢来的美金，团在运动裤的口袋里，和床尾凳上攒了几天的脏袜子、电子琴、崭新的曲棍球竿码作一堆。
鸟贝去掉壳便不存活，社会也自有对男人的期待和规训。
会再在入户电梯里瞧见湿漉漉的吴秀宝，代嘉没料到。话被千头万绪噎住，口舌暂时失能，竟结巴起来“你……你几时回家的？”
“回家？东西都被扔出来，撑破天也只能算登门作客。”
她嘴角轻搐，掸去外套上的水珠，冷笑。
“细瓜是你主张要买的，我是个不安定因素，需得处理。它只是条宠物狗，总没有必要也一并丢弃吧？我只是要来把狗抱走。”秀宝识得为人处世，慢慢要，细声讲“楼下门卫以为我还住这儿才放我上来，之后不会再打扰你。请别投诉到物业，会害他丢掉工作。”
说话间，她脱掉鞋，赤脚跑到屋中呼唤细瓜。
狗自阳台跑出来，短尾巴一摇一摇。或许也感觉到氛围的变化，畏葸着，不敢上前。秀宝此时才露出连夜逃关的疲态，喉头发硬。
“细瓜，要是现在不跟我走的话，以后就见不到面咯。”
甫一开口，眼泪自肉框里淅淅簌簌的滚落。前几个月的好日子，两人间的情分，只积下这一泡泪水。她不甘露怯，扭头擦去。
“它又听不懂人话。”
“可是我能听得懂，代嘉，自打我们认识以来，我有害过你吗？又有什么做得不好呢？就因为我开了两枪，你就起疑？一声不吭，直接骗我过海，好在新加坡把包袱甩脱？多谢你，至少没用更恶劣的方式摆脱我！”
曾代嘉一时讷然，不是没想过会和她当面，只是没想到是这样。
秀宝比他以为的更聪敏，幽暗，狡黠。
“要是在那边过不惯，明天就搬回来，又不是什么大事”他鬼使神差的开口，真心话反而别扭，远不如假话好听“乖乖，别闹别扭了。我送间新物业给你，要是无聊，就再挑几个你中意的奢牌，把它们在大马的代理拿去做，好吗？”
“人有脚，也有自尊心，不是流浪狗来的。”
不再葳蕤恣睢的代嘉，满口苦汁。吴秀宝把细瓜塞进狗包里，小心翼翼的掖在大衣底下。然后闷头走掉，和来时一样没有二话。